刘邦四十岁,没娶妻,在秦代,绝对是问题青年。不过他没娶妻,但有鬼混的女人,还生了一个儿子刘肥。
那天宴席散后,吕公真把他留了下来。刘邦心里直打鼓,以为要他为那一万钱的空账难看。没想到吕公关上房门,开口就问:“刘季,你可愿娶我女吕雉?”
刘邦愣住,酒醒了一半。他搓着手,咧嘴笑了:“吕公莫要说笑。我这家底,这名声……”
吕公抬手止住他。“我阅人不少。你进厅时,众人侧目,你却径自坐了上席。喊万钱而面不改色,是胆色;萧何说你常赊酒账,你却从不赖亭里公家的便宜,是分寸。我女吕雉,非寻常闺阁女子,她缺一个敢闯、能容的夫婿。”
刘邦收了笑。他想起自己那间漏雨的屋子,想起老父每次见他都叹气,想起儿子刘肥躲闪的眼神。他端起案上已冷的酒,一饮而尽。“我娶。”
婚事定得很快。吕雉从父亲口中得知时,只静静问了句:“他自己可愿意?”吕公点头。她便不再多言。
成婚那日,刘邦领着吕雉回他那简陋的亭长宿舍。屋里除了一张榻,几个陶罐,空空荡荡。吕雉放下包袱,挽起袖子说:“缺张案几,明日我去伐些树枝来搭。”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刘邦依旧在外游荡,与樊哙、夏侯婴一干人喝酒谈天。吕雉操持家务,侍奉公婆,对刘肥也视如己出。她从不问他去了哪里,也不抱怨家贫,只是在他深夜醉归时,灶上总温着一碗粟粥。
改变发生在一年后。刘邦奉命押送役夫去骊山,途中人多逃亡。他算算人数,到了地方自己也难逃死罪。行至丰西大泽,他停下队伍,解了众人的绳索。“各自逃命去吧。”他说完,自己也钻进了芦苇荡。
是吕雉找到了他。别人都说刘季必是死了,只有她不信。她带着干粮,沿着可能的路径寻找,在沼泽边的破窑里发现了衣衫褴褛、发着高烧的刘邦。她没哭没闹,喂他喝水,替他擦拭,守着窑口。
刘邦烧退后,睁眼看到她满是泥泞的裙角和沉静的脸。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沉重的羞惭,比当年空喊万钱时更甚。“连累你了。”他哑声道。
“你是我夫。”吕雉只说了一句,扶他起来,“此地不宜久留。芒砀山那边,或许能藏身。”
后来刘邦藏身芒砀山,吕雉时常冒险去送衣食。有一次被秦吏盯上,她绕了远路,把鞋子走破了,赤脚走到山中。刘邦看见她渗血的脚底,沉默良久。那晚,他对跟着他的十几个兄弟说:“我得干点正事了。不能老让一个女人踩着刀尖送饭。”
再后来,天下大乱,沛县子弟共推刘邦为首。他率军出征前,回了一趟家。吕雉正教刘肥识字,见他甲胄在身,并无惊讶。“去吧。”她说,“家里有我。”
许多年后,刘邦已定天下,在未央宫夜宴群臣。醉意朦胧间,他忽然对身边的吕雉说:“当年你爹说我有胆色、有分寸。其实那时我只是脸皮厚,不怕丢人。”
吕雉替他斟满酒,缓缓道:“脸皮厚是敢闯,知进退才是分寸。父亲没看错,我也没看错。”
刘邦举杯,望着殿外沉沉夜色,想起了丰西大泽那个破窑,和窑口那个沉静的身影。他饮尽杯中酒,再未多言。
最终,吕雉成了他的皇后,他成了青史的开篇。那场始于一场荒唐宴席的婚姻,在乱世烽火与天下权柄中,走到了谁也未曾料想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