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仕强教授说:“人不要老问老天爷为什么对我这样,先问问你自己有没有站在道上。”
我单位有个同事老吴,干了一辈子审计,今年退休了。他在单位待了三十四年,走的时候还是副科。同批进来的,最不济也是个正科,好几个都混到处级了。
老吴这人,说好听点叫坚持原则,说难听点叫死脑筋。别人都在琢磨怎么跟领导搞好关系,他从来不琢磨。
逢年过节别人提着东西往领导家跑,他下班就回家做饭。机构调整的时候别人到处找门路、托关系,他坐在自己工位上把报表对了一遍又一遍,连一句软话都没说过。
年轻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他傻。单位这种地方,你不跑不送不表态,谁记得你?评优没他,培训没他,分房子打分他永远排在中后段。领导对他的评价永远是四个字——业务扎实。但就这四个字,跟了他三十多年,从来没变成过“值得培养”或“重点提拔”。
有一回他牵头做了一个大项目,上级审计组来验收,对他出的报告赞不绝口,当场问单位领导“这是谁做的”。领导说老吴做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个项目后来评了系统内优秀案例,获奖名单上写的是领导的名字,老吴的名字在第三行小字里,连个等号都没混上。
我们私下都替他抱不平,他自己倒一点反应都没有。有次喝酒我忍不住问他:“你就一点都不觉得亏?”他放下杯子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亏不亏的,得分跟谁比。跟那些上去的人比,我确实亏。
但跟我自己比,我每天下班回家睡得着觉,电话响了不慌,有人敲门不怕。他们那些应酬、那些局、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我看着都觉得累,换我去过那种日子,我一天都撑不住。所以我不觉得亏,我只是选了一种我能扛得住的日子。”
老吴的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在家养病。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老婆熬药、做早饭,然后骑电动车来上班。下班准时走,回去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几十年如一日。他儿子成绩不算拔尖,考了个普通二本,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
同事们聊起孩子,有人说孩子在银行、有人说孩子在体制内、有人说孩子留学回来进了外企。问到老吴,他就说一句:“孩子自己找的工作,干得还行。”多余的一个字没有。
去年单位搞了一次内部审计,查出好几个部门账目有问题。一个副处被约谈,一个科长被调岗,还有两个老同事被通报批评。那段时间整个单位气氛特别紧张,大家走路都绕着领导办公室走。只有老吴跟往常一样,到点上班、到点下班,脸上一点多余的波澜都没有。
有人偷偷问他“你之前审过的项目有没有啥隐患”,他说了一句让那人当场愣住的话:“我经手的每一个数字,夜里十二点有人来查我都不怕。”
今年三月老吴退休,单位给他办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领导讲话说了十分钟,翻来覆去就是“老吴同志业务扎实、工作勤恳”。底下坐了三十来个人,有一半在低头看手机。老吴站起来说了三句话:“谢谢大家。我这辈子没给单位惹过麻烦。以后你们好好干。”说完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就像平时开了个普通例会。
欢送会结束之后我去帮他搬东西。纸箱里几本旧审计手册、一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一盆他养了三年的绿萝。他抱着箱子走到单位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送他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争吗?不是我没本事争,是我算过一笔账——争到那些东西要花多少精力、搭多少人情、熬多少夜、说多少言不由衷的话,然后回到家累得跟狗一样,老婆跟我说句话我都懒得应。那种日子换来的那点东西,不值。我把它省下来,用在了自己身上、用在家人身上。这笔账,他们算的是加法,我算的是减法。加到最后加不动了才知道哪个数字是空的。我一路减到最后,剩下的全是实的。”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前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一辈子没站错过队,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从来没站过队。我只站自己那条道。”然后他就走了,抱着那盆绿萝,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车开出去很远了我还看见他侧脸对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曾仕强教授说过一段话:“人不要老问老天爷为什么对我这样,先问问你自己有没有站在道上。”
老吴从来没问过老天爷为什么对他不公平,因为他一直知道自己在哪儿、在干什么、要往哪里去。他不搞关系不跑门路,不被重视不被提拔,但他心里有一套自己的东西,那套东西让他踏踏实实地干了三十四年,踏踏实实地养大了孩子、照顾了病妻、睡稳了每一晚觉。
老天爷到底公不公平?老吴退休之后第三个月,他儿子升了技术主管,工资翻了一倍。他老婆的病情这两年稳定了很多。他自己每天去公园打太极拳,脸色比上班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
而那些当年踩着他上去的人呢?去年被谈话的那个副处调去了闲职,正科被通报之后一直请病假,另外两个老同事退休后一个查出了抑郁症,另一个离了婚。我在单位食堂听见以前最喜欢挤兑老吴的那个同事跟别人感慨:“当初觉得老吴活得窝囊,现在看,人家那才叫聪明。”
我把这话转述给他,他说了一句:“我不聪明。我就是没走错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