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安德海的跋扈

安德海的腰板比从前直了。不是长高，是有了底气。

他还在热河的时候，走路靠墙根，说话压嗓子，见了谁都得先叫一声“爷”。那时候他替慈禧跑信，从行宫侧门钻出去，混在送棺材的队伍里，脚底磨出血泡也不敢吭声。如今不一样了。他出入养心殿不用通报，在军机处门口站着也没人敢赶他，甚至有人说他比六部尚书还忙——大小太监见了他都主动侧身让路，几个刚入宫的小太监远远看见他就低头停下来，等他过去了才敢继续走。他心里有一本账，记着谁哪天给他让了路，谁哪天假装没看见他，谁哪天在背后说了句酸话。这本账他不用纸笔，全刻在脑子里，清清楚楚。

那天他在宫门口遇见宝鋆。

宝鋆是军机大臣，上三旗出身，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多年，论品级论资历都排在前头。那天他从值房出来，穿一身石青色朝服，手里拿着一卷刚批好的折子，往内务府方向去。安德海从养心殿那边过来，两个人在门洞处迎面碰上。门洞不宽，容两个人侧身而过。宝鋆先到的，已经走到门洞中间了。按理说安德海该让。可安德海没有让。

他把身子一横，挡在门口正中，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他的身高比宝鋆矮了半头，那道横在门口的姿势让门洞看起来比实际更窄了。宝鋆停住了，手里那卷折子握紧了一些。他没有立刻开口，看着安德海的脸。那张脸他认得，可此刻上面挂着的东西跟他记忆中不太一样了——不是尖利，也不是阴冷，就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的自信。

“宝大人，您赶路还是我赶路？”安德海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那语气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挑衅，是确认。像是在说：我清楚我是谁，你呢？

宝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在翻涌，可被他压住了。他朝旁边迈了半步，侧过身，从安德海身侧那窄窄的空隙里穿了过去。经过的时候，他的肩头跟安德海的肩头几乎擦着，那道石青色朝服的衣料与安德海灰蓝色的袍角蹭了一下，又各自分开了。

宝鋆走出几步之后，听见身后安德海对跟着的小太监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到他耳朵里。

“我是什么人？太后的人。”

那句话在门洞里回荡了一下，又被廊下的风带走了。宝鋆的脚步没有停，可他那道背影在夕照里比平时沉了几分。他没有回头。他走了很远，远到走进内务府的门槛时，才把那卷折子从左手换到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