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1年，天德三年，完颜亮坐在御案后头，端着酒，随口吩咐了一句：那些刚被处死的宗亲，家里的女眷，接进宫来。

云淡风轻。

但谁都知道，那些"叛党"，是他前不久刚亲手杀掉的皇室血亲。人头还没凉透，他已经开始安排后续。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这个完颜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生于1122年，父亲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儿子完颜宗干，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论辈分，论出身，他是整个金朝上层里最不缺资本的那拨人之一。但皇位这个东西，从来不靠排队，靠的是手段，是胆子，是那种不惜一切的狠劲儿。

1149年，在位二十年的金熙宗完颜亶，日子已经过得一塌糊涂。长期酗酒，喜怒无常，动辄杀人，朝堂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明天的脑袋还在不在。就在这个当口，完颜亮联合了几个心腹，趁熙宗烂醉的夜里，摸进寝宫，把皇帝杀了。

杀完，他登基了。

改元天德，告祭宗庙，一切程序走得有模有样。可谁都看得清楚，这是弑君篡位，史书也没打算替他遮掩，就这么直接记了下来。

登基之后，完颜亮第一件大事，不是论功行赏，不是安抚人心，而是开始清洗。

皇室宗亲、功臣旧将，一批接一批。理由其实很简单，他不信任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有血统、有资历、有可能威胁到皇位的人。《金史》里记载，前后被他清洗的宗室成员，数量惊人。整个金朝上层，几乎被他梳了个遍。

就在杀戮最密集的那段时间里，出现了开头那幕场景。他索要死者家眷的口谕，说得那么平静，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接到这道口谕的宰相萧裕，愣在原地，半天没吱声。

反驳，是要掉脑袋的。不反驳，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萧裕最终没有当场顶回去。在完颜亮面前，没有几个人真的敢说"不"。

但这个人，偏偏还有另一面，让人没法简单地给他贴上标签。

他写诗。

他的诗里，反复出现的是江南，是西湖，是他这辈子还没去过的地方。有一首留传下来的诗，大意是说自己要带着百万雄兵，把西湖的美景，变成自己的猎场。这话说出来气吞万里，豪情壮志。但说这话的时候，他刚刚处决了一批亲戚没多久。

1153年，他做了一件让很多人不理解的事：迁都。

把都城从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阿城一带）整体迁到燕京，也就是今天的北京，改名中都。这个决定，在女真贵族里引发轩然大波。祖宗打下来的地盘，凭什么说搬就搬？完颜亮不管，强行推进。他甚至下令把上京的宫殿全部拆毁，一把火烧个干净。

退路？他根本没想过给自己留退路。

这一步，往后看，意义其实不小。金朝的政治中心南移，整个国家的行政体系开始向中原靠拢，对后来元、明、清三代定都北京，多少埋下了伏笔。但在当时，很多人只看到他毁了祖地，骂声不断。

完颜亮不在乎骂声。他心里装着更大的事。

1161年，他终于动手了。

他调集号称六十万的大军，分四路南下，目标直指南宋。他自己亲率主力，冲着长江去的。这一仗，他酝酿了多年，他要的，是彻底灭掉南宋，一统天下，让那些诗里写过的江南，真正归入版图。

但战局出了问题。

采石矶一战，南宋这边冒出来一个文官，叫虞允文，没有正式的军事职务，临时受命指挥水军。就是这么一个文官，靠着地利和火攻，把金军的渡江计划彻底打乱。完颜亮在北岸等了很久，大军就是过不去。

与此同时，后方也乱了。

金朝宗室完颜雍在东北起兵，宣布称帝，是为金世宗。前线将士本来就军心不稳，这下更是人心涣散。完颜亮还想强行渡江，身边的将领已经不想再跟着赌了。

1161年，在扬州，他被自己的部将发动兵变，乱刀砍死。

三十九岁。

死在自己人手里。

史书给他上了个谥号：海陵炀王。"炀"这个字，历史上专门留给那些残暴、败亡的君主用，隋炀帝也是这个字。

但完颜亮这个人，终究没法被一个字彻底说清楚。他推动了金朝的汉化，他的迁都影响了此后数百年的政治格局，他的南征是金朝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这些，史书也没有抹掉。

只是这一切，始终压在那一批又一批皇室宗亲的人命上头。

他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随用随弃，随时可以拿掉。最后，棋子联合起来，把他这个棋手废掉了。

这个结局，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会落在自己身上。


【主要信源】

1. 《金史·海陵本纪》，脱脱等编，元朝官修正史，中华书局点校本，1975年
2. 《金史·列传》相关卷，脱脱等编，中华书局点校本，1975年
3. 蔡美彪：《中国通史》第六册，人民出版社，1994年
4. 李锡厚、白滨：《辽金西夏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