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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年)三月,汴京唱名结束,新科进士们刚脱下布衣、换上朝廷赐

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年)三月,汴京唱名结束,新科进士们刚脱下布衣、换上朝廷赐予的袍笏,正欲前往期集所赴宴。不料行至半路,忽见路旁冲出数十名家丁健仆,如狼似虎,不由分说便将一位年少俊朗的进士拖拽而去——这便是宋代闻名后世的“榜下捉婿”。

北宋朱彧在《萍洲可谈》中记载:“本朝贵人家选婿于科场年,择过省士人,不问阴阳吉凶及其家世,谓之‘榜下捉婿’。”所谓“捉”,绝非夸张——富贵人家在放榜之日差人齐聚榜下,见了中榜士子便抢,到了不问八字、不占凶吉的地步。更令人瞠目的是,连富商巨贾也加入抢婿大军,“近岁富商庸俗与厚藏者嫁女,亦于榜下捉婿,厚捉钱以饵士人,使之俯就,一婿至千余缗”。一千多贯钱砸下去,寒门出身的进士们往往晕头转向。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甘愿被“捉”。某年放榜,一位年轻进士风姿出众,刚出考场便被一群健仆强行挟至一座豪宅。一位穿紫金袍服的富豪端坐堂上,开门见山道:“某惟一女,亦不至丑陋,愿配君子,可乎?”进士听罢,不卑不亢,深深一揖:“寒微得托迹高门,固幸,待更归家,试与妻商量如何?”此言一出,围观众人哄堂大笑,随即散去。原来这位“年少有风姿”的进士早已娶妻——抢婿的富豪连人家婚否都来不及打听。

闹出笑话的远不止这一桩。有一个叫韩南老的人,苦读一生,七十三岁方得一进士。刚中榜便有人登门提亲,媒人殷勤问其年纪,老先生苦笑一声,提笔写下绝句:“读尽文书一百担,老来方得一青衫。媒人却问余年纪,四十年前三十三。”七十老翁被当作翩翩少年抢婿,荒唐之中透着几分辛酸。

高官显贵在这场抢婿大战中同样争先恐后。宋真宗时,河北人范令孙登甲科,宰相王旦立刻将其招为女婿。新科进士高清品学平平,宰相寇准却将侄女嫁给他;寇氏死后,另一位宰相李沆又将自己的女儿为他续弦。时人戏称这些幸运儿为“天子门生宰相婿”。当然也有不媚权势者——奸相蔡京欲将女儿嫁给新科进士傅察,傅察沉默以拒;宋仁宗宠妃的叔父张尧佐假传圣旨逼婚状元冯京,冯京只是“笑不视,力辞”。

“榜下捉婿”之所以在宋代盛行,根源在于深刻的社会变革。唐宋之际,门阀制度瓦解,“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科举成为寒门子弟晋身仕途的唯一通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再是梦想。宋真宗亲笔写下《劝学诗》:“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并非虚言,金榜题名往往意味着洞房花烛紧随其后。富商高官们深知,投资一位新科进士,便是投资家族未来几十年的政治资本与社会地位。

从“择婿”到“捉婿”,一字之变,折射出宋代社会对知识与才学的极致崇拜——门第不再是婚姻的壁垒,才学才是跨越阶层的最硬通货。那些被“捉”的进士们,无论是机智婉拒的已婚少年,还是赋诗自嘲的七旬老翁,都在千年之前上演了一出科举时代独有的荒诞喜剧,也让后人得以窥见那个文人地位空前高涨的时代里,最真实也最鲜活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