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的房子，我拢共找亲戚收拾了一个星期也没收拾出来，因为我妈囤了不知道多少没用的塑料袋、瓶瓶罐罐、纸皮……而且，她去到哪就囤到哪儿。我每次搬家，清理她囤的东西清理到要爆炸（花出去比所囤之物售价更多的金钱成本）。但她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也改不掉自己的习惯。

这样也就罢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囤积癖，那代人更是。囤了东西，她几乎没能力把它转化为市场价值，似乎就是为了享受囤积的安全感。问题的关键在于：她凡事都把别人往坏里想，最终几乎都能得出每个跟她交往过的人都是“白眼狼”、都忘恩负义的结论。

比如，物流反映包裹里似乎有酱油，她就揣度是亲戚没耐心帮忙收拾，故意放进去的污染衣物的。可人家这么做的动机在哪里？人家放下自己家的家务活帮她收拾东西的目的，就是为了害她？她甚至根本还没看到包裹，就这么揣度。

接着，又是令人窒息的那一套道德绑架，跟我爸说自己给了别人多少瓶酱油、盐、米，别人却这么对她（她还在我黑名单里）。我的老天啊，那都是你不要的东西，你给不起就不要给。哪怕你跟亲戚没有交情，你给人家自己不要的东西，别人花时间帮你收拾、打包，大家各取所需、完成平等交易，你怎么就以恩人自居了？

早些时候，她在大路上遇到个熟人，人家可能没看到她，就没跟她打招呼……结果就这么“芝麻绿豆大”点的事，她居然在内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演绎出一场情天恨海的大戏，说别人肯定是看不起她。

这是她一贯的思维方式，并且她一直被困在这套思维模式里面。她永远需要“假想敌”，永远争当受害者的角色。谁跟她相处，谁痛苦。但她觉得才是全天下最痛苦的人，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自己。

我觉得我妈的心智模式（全能自恋，极度自卑、缺乏安全感导致的极度以自我为中心）永远停留在三岁以前。为了稳住她，不让她闹出“幺蛾子”，全家在经济、在精神方面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比如，没法跟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只能多买一套房。又比如，为了让她心里舒服，花出比她所囤物品价值更高的物流费、打包费、清理费。还比如，每次她炸毛的时候，所有人隐忍不言，只求风暴早日过去，一个个憋出了内伤（我在家里没机会表达自己，只好躲进文字里；我弟以沉默应对一切；我爸持续性讨好和顺从、间歇性爆发）。

我现在就是想让我弟弟、弟媳去我给她买的房子附近找一块地，每年给点租赁费，让她去种地，以消耗掉一些精力（成本肯定是倒挂的，种出来的果蔬的经济价值小于租赁费），这样或许才能避免她把一身“作劲儿”使在家里。这笔买全家心理健康的钱，必定得花。

而我在过去四十年的时间里，犯过最美丽的错误就是：我一直把她当正常人，年少时以解救她出苦海于己任（在她的故事版本里，我爸、邻居、亲戚、所有跟她打过交道的人“全员皆恶人”，我也被这种叙事吓到了，使出了浑身解数，靠读书逃离农村、帮我妈实现“复仇”（我想出人头地，让她在那些欺负她的人面前扬眉吐气，这是我最初的驱动力）。

但是，当我到了中年，当我也被她折磨到抑郁后，我发现这个“美丽的错误”不该再继续了。我意识到我也有我的上限和局限，我要攀爬到啥时候才算是尽头？而如果我一直把她当母亲而不是病人，我就会特别痛苦，想不明白过去那么多年她为啥要那么待我，为啥她跟别人的母亲都不一样？为啥我想得到一分母爱、必得受十二分的罪？

今年对我来说，真的是课题多发的一年。我爸身体发病，半年住院三次，需要我照护。我同时发现我妈心理有病，但这病无法可治。经济大环境不好，我作为家里最大的顶梁柱，出则搞钱养家，入则搞定柴米油盐。今年命运发给我的剧本，真是好酸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