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节度使最初是边境武官,怎么一步步演变成割据势力?
755年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带着麾下兵马一路南下,不到两个月就打穿了河北,逼近洛阳。朝廷这边手忙脚乱,仓促从西北调兵,却发现能调动的军队数量远不及预期。
安禄山能在短时间内拉出这么大的盘子,不是因为他个人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在起兵之前,已经以节度使的身份把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的军政财权攥在手里将近十年。
这套权力结构,就是节度使制度本身给出来的。
节度使这个职位,最初是一个很实际的边境行政解决方案。
唐初的边境防线漫长,东起辽东,西至中亚,北面要防突厥,西南要顶住吐蕃,战线动辄延伸数千里。
早期的边境管理靠的是都督府体制,地方军事长官的权力有限,遇到跨境大规模作战,调度协调起来非常费力。
武周末年到唐玄宗初年,边境压力持续上升,朝廷开始把更大的权力集中到边境长官手里,让他们能够就地处置,不必每件事都等长安的指令。
节度使这个名号,正是在这个背景下逐渐固定下来的。
开元年间,节度使制度进一步完善。
边境陆续设立了若干节度使辖区,每一个节度使统辖若干州,拥有本区域的军事指挥权,可以征发本地兵员、储备粮草、修缮防线。
这在当时的边境形势下,是有现实必要性的安排。
节度使本人由朝廷任命,向皇帝负责,不是自立山头的诸侯,起码在制度设计上是这样。
但事情从一开始就埋下了隐患,因为这套制度把军事权力高度集中之后,配套的财政权几乎自然而然地跟着过去了。
边境驻军的粮饷,最开始由中央统一调拨,但路途遥远,运输耗损大,实际执行里越来越多依靠地方自筹。
节度使辖区开始有了自己的征税来源,有了本地的储粮仓库,财政上的自主性逐渐形成。
随着财政权到手,节度使对辖区内的行政干预也越来越深,州一级官员的任命、调动,节度使有了越来越大的话语权。
军权、财权、行政权三样东西,在节度使这里慢慢汇聚,朝廷的本意只是加强边境军事效率,却在几十年时间里,养出了一套几乎完整的地方权力体系。
安禄山是这套制度推到极端的一个例子,但他也只是暴露了这套制度里原本就存在的问题。
安史之乱打了将近八年才平息,平叛过程中朝廷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仗靠什么打赢的?靠了大量地方军事力量,也借了回纥等外部军事援助。
仗打完了,这些立了功的将领需要安置,而给他们的安置方式,就是节度使的职位。
于是在平乱结束之后,节度使不再只是边境武官的专有位子,内地的河北、山东、淮西、魏博等地,也出现了节度使的旗号。
这一步,是整个演变过程里最关键的转折。
河北一带平叛之后,安史叛军里投降的将领,很多被就地安置为节度使,管辖原来的地盘,带着原来的兵。朝廷换了一个名义,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从叛乱变成了合法存在。
这些人在辖区里世袭传位,父死子继,有时候是部将哗变推举新主,再上报朝廷补个任命,朝廷也只好认了。
这种模式在河北三镇里持续了将近一百年,史称"河朔故事",是唐朝中后期最典型的藩镇状态。
但藩镇的情况并不整齐划一,这一点经常被简化掉。
唐代中后期的藩镇,按照现代历史学者的研究,大致分成几种类型。
河北一带的强藩,军事独立,财政自给,几乎不听中央调度。
东南沿江一带的藩镇,相对温顺,依然按时向中央上缴赋税,是朝廷财政的重要来源。
还有西北边境的藩镇,主要职能是防御吐蕃,和朝廷的关系较为正常。
笼统说"唐中后期藩镇割据",会把差异很大的情形混在一起。
唐朝廷也不是完全没有试图收回这些权力。
元和年间,唐宪宗连续用兵,先后平定了西川、夏绥、淮西等地的藩镇,史称"元和中兴"。
淮西节度使吴元济一度把中央军拖了将近三年,最后被李愬率军奇袭蔡州生擒,送往长安处置,朝廷在这个阶段重新压制了一批中小藩镇。
但河北三镇始终没有被真正纳入中央管辖,宪宗去世之后,藩镇问题又逐渐反弹,元和中兴的局面并不稳固。
唐末黄巢起义之后,情况彻底失控。
这一次不是某几个藩镇的问题,而是全国军事秩序大崩溃,朝廷调不动也管不住任何人,节度使们各自为战,打来打去,最终出来一个朱温,灭了唐朝,建了后梁,五代十国的乱局就此开始。
节度使走完了从边境武官到割据势力这一段路,用了大概一百五十年。
这中间有具体的政策失误,有战争带来的应急处置,有每一任皇帝在处理藩镇问题上的得失。
但根子上,是一套为了解决实际问题而设计的权力集中机制,在长时间运作之后,超出了中央可以驾驭的范围。
唐玄宗设立节度使的时候,边境的确需要一个能够就地做主的人。
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错,只是这套安排能走多远,他大概没有算得那么清楚。
参考来源:
张国刚:《唐代藩镇研究》,湖南教育出版社,1987年
黄永年:《唐史十二讲》,中华书局,2007年
白寿彝总主编:《中国通史》第六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