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一对上海知青夫妇,于吉林延边插队时,在当地孤寡老人李阿妈家里,一起生活了10年。10年后,当知青返城,夫妻二人跟公社反映:“如果我们能回上海,一定要带着李阿妈走。”
公社书记老赵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没抬头。“户口怎么办?粮票怎么办?上海那边接收怎么办?”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姚祚塘站得笔直:“我们想办法。”
“想办法?”老赵抬起眼,“这是政策,不是想办法就能过去的。”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你们的心意我晓得,李阿妈是个好人。但现实问题摆在这里。”
林小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有点紧:“书记,没有李阿妈,我们熬不过这十年。她老了,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们走了,心就死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炉子上水壶盖轻轻磕碰的声响。
老赵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写个详细情况说明吧。我往县里报,成不成,看上面怎么说。”他把纸推过来,“别抱太大希望。”
从公社出来,天阴着。姚祚塘走得很快,林小兰小跑着才能跟上。
“要是县里不批呢?”林小兰问。
姚祚塘没停步:“那就再找。”
“还能找谁去?”
“总有人管。”
到家时,李阿妈正坐在炕沿边纳鞋底。看见他们进门,她把针别在襟上。“回来啦?锅里温着粥。”
林小兰“嗯”了一声,去灶台盛粥。粥很稀,米粒都能数清。她端着碗,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晚上,孩子睡了。李阿妈在灯下补姚祚塘的衬衣,袖子磨破了很大一块。她眯着眼穿针,穿了几次都没成功。
姚祚塘接过针线,一下就穿上了。
“老了,眼睛不中用了。”李阿妈笑了笑,接过针。
“阿妈。”姚祚塘忽然开口。
“嗯?”
“跟我们走吧。”
针停住了。李阿妈慢慢捋平衣服上的褶子。“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挺好。”
“您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邻居都在,队里也会照顾。”她把线拉直,声音很轻,“你们回去,好好过日子。把延民带大,我就高兴了。”
林小兰蹲到老人跟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冰凉。“阿妈,您就是我们的亲人。一家人,就得在一块儿。”
李阿妈别过脸去,很久没说话。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再想想。”最后她说。
那天夜里,姚祚塘一直没睡。他披衣起身,走到门外。月光很淡,照着远处黑黝黝的山轮廓。十年了,他熟悉这里的每一道梁子,每一条沟。可上海呢?上海变成什么样了?他还记得父亲来信说,亭子间里挤进了两户人家。
林小兰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
“实在不行,”姚祚塘说,“我就不走了。”
“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你带延民先回去,我留下陪阿妈。”
林小兰摇头。“要留一起留。”她声音很平静,“我们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半个月后,县里的批复下来了:原则同意,但需上海方面出具接收证明。
姚祚塘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有些抖。他立刻去了邮局,给上海的父母发电报。电报很贵,他只写了七个字:“需接收李阿妈证明。”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李阿妈不再提走不走的事,只是更勤快地收拾东西。她把晒干的蘑菇捆成小捆,把腌好的辣白菜装进坛子,好像他们只是要出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一天下午,她在收拾炕柜时,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糖票,几块皱巴巴的钱,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林小兰和姚祚塘刚来时,和知青们的合影。照片上的人都站得笔直,眼神里透着稚气。
李阿妈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仔细包好,塞进了林小兰的行李最底层。
上海的回电是在一个清晨到的。邮递员在院门外喊姚祚塘的名字。电文长了些:“证明已开寄出放心全家等你们回来。”
姚祚塘把电文读了三遍,然后转身进屋。李阿妈正在烧火,他蹲在灶边,把纸递过去。
李阿妈不认识汉字,但她看懂了姚祚塘的表情。
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阿妈,”姚祚塘说,“证明开出来了。”
李阿妈往灶里添了根柴,火星子溅起来。“哦。”
“我们可以一起走了。”
添柴的手停了一下。“上海……很大吧?”
“很大。”
“我说话,人家听不懂。”
“我给您当翻译。”
李阿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掀开锅盖看了看里面的糊糊。“吃饭吧。”
那天吃饭时,她给每个人碗里多盛了一勺。给孩子夹菜时,她忽然说:“延民啊,到了上海,要听爸爸妈妈的话。”
林小兰和姚祚塘对视了一眼。
孩子嘴里塞着饭,含糊地问:“阿迈也去吗?”
李阿妈摸了摸他的头。“去。阿迈也去。”
她说得很轻,但姚祚塘看见,她低头扒饭的时候,用袖子很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