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二年七月,太平公主从终南山佛寺走出来的时候,长安城已经变天。她的侄子李隆基发动政变,一夜之间将她经营二十年的势力连根拔起。宰相岑羲、萧至忠在朝堂被斩,窦怀贞自缢于沟中,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和知羽林军李慈被枭首于北阙之下。
她逃进山寺躲了三天,外面杀声渐歇,她知道躲不过去了。三天后她回到府邸,一杯毒酒或者一条白绫在等着她——史书的记载很简洁:"太平公主逃入山寺,三日乃出,赐死于家。"死的时候她四十八岁,一生豢养过的那些男人,从张昌宗到崔湜,从高戬到僧惠范,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她当年曾当面质问母亲武则天:"为什么不选择姿禀秾粹的人来帮助游赏圣情,排遣烦虑,何必去宠幸那些市井无赖之徒,为千秋万世所讥笑呢?"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她是个品味极高的鉴赏家。讽刺的是,她自己后来养的那些面首,结局比薛怀义之流惨得多。
太平公主到底养了多少面首?
正史里没有给出精确数字,"三千面首"显然是后世夸张,但能被史料点名道姓记下来的,至少有张昌宗、高戬、崔湜、僧惠范四人,而与她"私侍""阴附"关系暧昧的朝臣,更有一长串名单:窦怀贞、岑羲、萧至忠、薛稷、常元楷、李慈、贾膺福,等等。这些人里面,有些是纯粹的政治投机,有些则是实打实的情人关系,更多的则是两者兼而有之——在太平公主的府邸里,床笫之欢与权力交易从来不分彼此。
要理解太平公主为什么养面首,得从她两段婚姻的悲剧说起。
第一段婚姻嫁给薛绍,那是唐高宗的亲外甥,门当户对,婚礼场面极尽奢华,"自兴安门南至宣阳坊西,燎炬相属,夹路槐木多死"。这段婚姻本来安稳,但垂拱年间薛绍的兄长薛顗参与李唐宗室谋反,薛绍受牵连。武则天认为女儿嫁错了人,"绍以太平公主故,杖一百,饿死于狱"。一个公主的丈夫,被自己的丈母娘活活饿死,这件事对太平公主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她明白了,在权力面前,感情一文不值。
第二段婚姻更是赤裸裸的政治交易。武则天为了巩固武李联盟,把太平公主嫁给武攸暨,"后杀武攸暨妻以配主"——先杀了武攸暨的原配妻子,再让太平公主嫁过去。
武攸暨性格谦退恭谨,太平公主对他毫无感情可言。第二任丈夫活着的时候,她就已经"正大光明的包养男宠,与朝臣有私"了。这不是简单的情欲放纵,而是一种报复性的权力宣示:既然婚姻可以成为政治工具,那性也可以。
太平公主养面首的第一个心理动机,是效仿母亲武则天。武则天称帝后广纳面首,薛怀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先后入宫。太平公主不仅不反对,反而积极参与——她把张昌宗献给了母亲。
张昌宗本是她的情人,"面如莲花",玉貌雪肤,她向武则天描述起来绘声绘色:"那味道就像南海的鲜荔枝,入口光嫩异常,婉转如人意,使人神飞魄荡。"
这种献媚背后藏着极深的心机:通过控制母亲的面首,她实际上是在控制母亲的耳目和枕边风。后来张昌宗得势后反过来诬告太平公主的情人高戬,两人关系破裂,太平公主立刻转向支持神龙政变,诛杀二张——感情随时可以为了政治让路。
太平公主真正大规模豢养面首,是在武攸暨死后、唐睿宗即位后的那段时间。此时她权倾朝野,"时宰相七人,五出其门","朝廷大政事非关决不下,闻不朝,则宰相就第咨判"。她年过四十,寡居多年,权势达到顶峰,这时候她找面首,已经不只是为了情欲,更是为了构建一个完全忠于自己的权力网络。
最典型的例子是崔湜。崔湜出身博陵崔氏,进士及第,文采风流,长得一表人才。他先依附武三思,再依附上官婉儿,上官婉儿被杀后又依附太平公主。《资治通鉴》明确记载:"湜私侍太平公主。"太平公主为了让他当宰相,竟然"涕泣以请"唐睿宗。一个权倾天下的公主,为了一个男人哭求皇帝哥哥,这背后的逻辑绝不是爱情那么简单。崔湜对她而言,是插入中书省的一枚钉子;而她对崔湜而言,是攀附权力的梯子。
另一个面首僧惠范,更能说明问题。惠范是西域胡僧,家产丰厚,仗着太平公主的宠爱"逼夺百姓店肆,州县不能理"。一个僧人,因为跟公主上了床,就能横行霸道,连地方官都管不了。
但面首政治有个致命的悖论:这些靠床上功夫上位的人,忠诚度往往与他们的阳道成反比。
崔湜在太平公主与李隆基的斗争中首鼠两端,最终被赐死于荆州。
其他面首的结局同样惨不忍睹。张昌宗、张易之在神龙政变中被斩于迎仙院;高戬被张昌宗诬告后下狱,生死不明;僧惠范在先天政变中被诛杀;窦怀贞自缢后还被戮尸,改姓为"毒";岑羲、萧至忠朝堂斩首;常元楷、李慈枭首示众。
太平公主的儿子薛崇训、武崇敏、武崇行也一并被处死,只有薛崇简因为"数谏其母被挞"而免死,赐姓李。
她豢养的那些男人,没有一个陪她走到最后;她最亲近的男人里,唯一活下来的儿子,恰恰是因为反对她养面首、干政才保住了性命。
太平公主死后,李隆基下令抄家,"财货山积,珍物侔于御府,厩牧羊马、田园息钱,收之数年不尽"。她生前富可敌国,死后尸骨无存。她那个谦退了一辈子的第二任丈夫武攸暨,坟墓也被李隆基下令铲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