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禁毁小说之两肉缘
富贵从天不自由,何须妄想苦贪求。
庸愚痴蠢朝朝乐,伶俐聪明日日忧。
彭祖年高终是死,石崇豪富不长留。
人生万事皆前定,勉强图谋岂到头?
翻开《两肉缘》,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那首透着勘破世事沧桑的开篇诗。富贵天定,无须强求,庸愚得乐,聪慧反忧——这近乎偈语般的调子,仿佛已为整部书安上了一双冷眼,要替看官们把芸芸众生相都瞧个通透。坦白讲,正是这宿命论的底子,让我读这清代艳情小说时,倒读出些别样的趣味来。
故事其实不算复杂,不过贪嗔痴三字而已。嘉兴的冯德悭吝,续弦娶了寡妇柳氏,不想妻兄柳春偷人又偷财,卷了细软携丫鬟兰香私逃;接着又冒出个监生卞鸿,贪柳氏美色指使恶仆强抢;再后来卞鸿又与仆妇通奸,酿出血案。绕了一大圈,柳氏终是带着卞家浮财回到冯德身边。这起落之间,人人都在"图谋",又人人落得一场空。柳春的狡诈、卞鸿的精明、冯德的算计,这些被世人称为"伶俐"的本事,在书中反倒成了招灾引祸的根苗,倒应了那句"伶俐聪明日日忧"——只是他们忧的,怕还是怎样能多得一分便宜。
最教人玩味的,是作者用笔墨织就的那张宿命之网。冯德失妻而得财,柳氏遭抢而复归,卞鸿夺人妻反丧己命,兜兜转转,似乎早有定数。这种处理方式,在今人看来或许会觉牵强,但若放在劝世小说的谱系里,倒不失为一种规训的法子——若贪欲终究敌不过"前定",那些机关算尽岂不都成了笑话?
当然,要说这书有多高的文学造诣,恐怕连当年的书商自己都不好意思点头。学界早有人指认它情节多从《欢喜冤家》挪用拼凑,人物面目也略显呆板。那大量关于床帷的细密描写,更让它常年待在禁毁小说的名录里。可换个角度想,恰是这些如今看来不太"正确"的笔墨,最诚实地显影了那个时代市井间蠢动的欲望。你当它是诲淫,它偏要扮作警世;你以为是劝善,它又忍不住要在男女皮相上多流连几笔。这种道学与风月之间的拉扯,倒是比许多正经文章更鲜活地透出晚清世俗社会的肌理来。
读完全书掩卷,开篇的诗句又浮上心头。"人生万事皆前定,勉强图谋岂到头"——这质问在今天听来不免有些消极,可书里那些上蹿下跳的角色,似乎真没一个能跳出这偈语的掌心。倘若把《两肉缘》当作一面镜子,照见的就不只是古人情欲的暗流,更有一份对人间贪念的古老忧思。它或许当不得名著,但作为一册活在禁与不禁之间的旧小说,倒是替我们存下了某个时代的人们如何做梦、如何挣扎的影子。这影子或许发黄发旧,却终究比那些干巴巴的史书,多带了些人间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