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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庭坚写“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写的是故人相隔、岁月苍茫。春风桃李的

黄庭坚写“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写的是故人相隔、岁月苍茫。春风桃李的快意与夜雨孤灯的寂寥被压缩进短短十四个字里,中间横亘的十年光阴,只留给读者自己去咀嚼。而一百多年后,一位清代落拓文人,在四十岁那年的秋雨之夜,也点亮了一盏灯。这盏灯不照故人,只照他自己前半生的颠沛流离,照成一个书名——《夜雨秋灯录》。

作者宣鼎,字瘦梅,一生潦倒。他在自序里劈头写道:“先正有言曰:读书忌老,著书忌早。 ”这句话像一句谶语,也像一把钥匙。他“少膺孱弱,壮值乱离,濒于死者再”——幼年体弱,十九岁得咯血重症几乎丧命;二十多岁父母相继离世,家道中落;二十四岁逢歉年,独卧枯寺差点饿死;二十六岁入赘勉强活命,次年又遭兵乱,携家逃亡,从军险些死于刀锋。此后卖画为生、为人做幕僚,漂泊南北,“奔波寒涩,近于托钵矣”——几乎是一份乞讨者的履历。

真正的转折在四十岁生日那天。友人与他登少陵台,西风黄花中他问起日期,才惊觉“忽忽焉行年已四十矣,而沦落犹是乎”。归去后僵卧不语,次日大病,精神恍惚。病了十五天,忽然挣扎起身,取纸裁笺,将平生所见所闻所记忆者,仿稗官小说例,先列一百多个题目,“每夕作文一篇,或两篇”。奇怪的是,写起文章来,病竟渐渐好了。

有人问他“夜雨秋灯”四字作何解。他说:“当其病滋阳署时,愁霖滴沥,冷焰动摇,千里家山,时入梦寐,秋魂欲语,病魔乍来,此无可奈何之境也。 ”——秋雨绵绵的夜里,一盏孤灯摇曳,千里之外的家乡只在梦中出现。就是在这“无可奈何”的境地里,他“以无可奈何之身,当无可奈何之境,未能已已,奋笔直书耳”。

这部书后来被誉为清代文言小说的压卷之作。鲁迅先生评它“笔致纯为《聊斋》者流”。然而它与《聊斋》终究不同——蒲松龄写狐鬼花妖尚有寄托,宣鼎笔下的狐鬼已渐渐稀薄,多的反而是“烟花粉黛之事”。这并非退步。一个真正经历过饥饿、战乱、漂泊与濒死的人,写出的鬼怪故事里,藏着的全是人世间的影子。有评论说它“书奇事则可愕可惊,志畸行则如泣如诉,论民故则若嘲若讽,摹艳情则不即不离”——这正是“经历过,笔下才有神”的明证。

宣鼎在自序末尾说,曾有仙人乩语说他前世是道士,“以弄笔头获过,今又弄笔耶”。他不管,还是要写。一个四十岁才开始著书的人,早已过了“著书忌早”的年纪。他经历得足够多,失去得足够多,也忍耐得足够多。那些饥饿、病痛、逃亡、卖画的岁月,终于在秋雨孤灯下,变成了纸上的文字。

黄庭坚的灯照了十年,照的是故人。宣鼎的灯只照了一夜——或者说,照了他自己整整四十年的落魄生涯。那一夜秋雨打在窗上,灯焰如豆。一个四十岁的落拓文人伏在案前,把他半生咽下去的苦,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这大概就是“老不读书,少不著书”的真意——不是老了才配读书,而是活够了,才配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