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不杀柴荣的儿子,是不是非常伟大?
开宝六年三月,房州报来一件事:郑王柴宗训死了。
十三年前,他还是后周皇帝。陈桥兵变以后,赵匡胤从这个年幼皇帝手中取得天下。如今旧主死在远离开封的房州,赵匡胤没有把丧事悄悄压下去。他素服发哀,停朝十日,后来又命人将柴宗训归葬于周世宗庆陵之侧,另号顺陵。
若只问一句“赵匡胤有没有杀柴荣的儿子”,柴宗训的结局已经给出了答案。
可这件事真正值得看的,不只是一个孩子活了下来,而是赵匡胤怎样处理一个仍然具有前朝合法性的活人。
把时间倒回建隆元年,开封城里的局势远没有后来那么温和。
赵匡胤奉后周朝廷命令率禁军北上,军至陈桥发生兵变,随后折返京城。韩通准备组织抵抗,很快被杀,范质等宰相面对已经进城的军队,只能接受易代。柴宗训退位,赵匡胤即帝位,后周变成大宋。
这不是一场没有流血的政权交接。赵匡胤也绝非没有见过“杀掉旧王朝继承人”这条路。郭威建立后周以后,原本具有后汉皇位继承资格的刘赟最终被杀。距离陈桥兵变不足十年,旧主或者潜在旧主究竟有多危险,赵匡胤不需要别人提醒。
所以,留下柴宗训一命,不能简单归结为“他年纪小,翻不起浪”。
一个年幼皇帝本人也许没有军队,可他的姓名、血统和皇位资格可以被别人利用。五代政权更迭频繁,兵变和拥立并不陌生。对新王朝来说,杀掉旧主最直接,留着旧主反而意味着以后还要不断处理他的身份。
赵匡胤选择了更复杂的办法。
柴宗训被封为郑王,继续奉周之祀。后周的正朔、服色没有立即取消,周太祖、周世宗的陵庙也继续由朝廷安排祭祀。旧王朝失去了江山,却没有从名义上被彻底擦掉。
可两年以后,柴宗训又离开开封,迁居房州。
这两个动作必须放在一起看。给爵位,是让他有体面;保周祀,是承认前朝已经存在过;迁出京师,则把这个最敏感的人物从禁军、朝臣和权力中心旁边移开。赵匡胤保住了柴宗训的生命,也拆掉了他重新成为政治中心的条件。
“不杀”的分量,也正在这种安排里。
假如赵匡胤只是一个毫无戒心的仁厚皇帝,他没有必要让柴宗训远离开封;假如他只求斩草除根,也没有必要留下郑王爵位、周祀和陵庙祭祀。他实际走了第三条路:允许旧主继续存在,同时把旧主从现实权力中剥离出来。
这种选择当然有政治收益。
宋朝刚刚从后周的官僚和军事体系中建立起来,朝廷里的许多人原来就是周臣,各地武将也在面对新的皇帝。赵匡胤如果登基后立即杀死年幼旧主,可以消除一个隐患,却也会把政权更替的血腥一面摆到所有人眼前。留下柴宗训,给他一个可以被看见的体面,新朝反而能够把更多精力用于接收后周留下来的统治秩序。
可有政治收益,并不等于这份克制毫无价值。
判断一个统治者的选择,不能只看他有没有私心,还要看他在有能力使用更残酷手段的时候,实际用了什么办法。刘赟的结局已经证明,肉体清除并非不存在的选项。赵匡胤没有采用。
当然,这句话只能说到柴宗训这里。
柴荣死后还有其他幼子。柴熙谨后来早逝,柴熙让、柴熙诲的结局在正史中没有清楚交代。宋人笔记里还有幼子被收养的记载,但细节并不一致。把这些空白全部补成“赵匡胤优养柴氏诸子”,或者反过来补成“他们都遭到秘密迫害”,都走得太远。
若所谓伟大,是说赵匡胤夺位以后仍把柴氏当主人侍奉,那当然说不通。柴宗训失去了皇位,也离开了京师,他得到的是一块经过严格安排的生存空间。
可放回五代那个旧主随时可能成为拥立旗号、杀戮又常被拿来解决政治危险的环境中,赵匡胤没有把一个年幼的前朝皇帝变成尸体,这份克制确实有重量。
开宝六年,柴宗训死于房州。赵匡胤为他发哀、停朝,又让他葬在父亲柴荣庆陵之侧。到了宋仁宗时期,朝廷又从柴氏诸房中寻找后人,后来设置崇义公奉周祀。后面的制度不能全算作赵匡胤个人的功劳,但宋朝一直没有彻底抹掉后周这个前朝。
赵匡胤当年处理的,其实是开国皇帝最棘手的一类难题:怎样让被自己夺走天下的人活着,又不让他的存在重新长成威胁新王朝的力量。
柴宗训就这样活了十三年。死后,他仍以周恭帝的身份归葬父陵之侧。
开封的皇位已经姓赵,周陵里的香火,却没有被掐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