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旗,两三岁时从母亲怀里被人抢走,辗转到了河南,在养家多年挨打、受辱,最后靠着一股垃圾混着汽车尾气的怪味,一路寻找,终于重新找回了四川的家。
这个故事最让人难受的地方,不是“离奇”,而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竟然真的把人生最恐惧的那个瞬间,记了将近20年。
1998年,张道旗的父亲在山西遭遇矿难去世。
母亲从四川带着孩子前往山西奔丧,途中与同行亲属走散,母子俩被困在太原火车站附近,流落了近20天。
就在张道旗躺在母亲怀里睡觉时,一名陌生男子突然将孩子抢走。
母亲追着对方上了一辆中巴车,可车上人多,她被人推了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开走。
更残酷的是,孩子被抢走后没多久,这位母亲自己也遭遇拐骗,后来辗转到了山西运城一带。
一个原本只是去处理丈夫后事的女人,丈夫没了,儿子丢了,自己也被卷进命运的漩涡。
现实有时候比电视剧狠得多,电视剧这么写,观众可能还会说编剧下手太重。
1999年3月,河南宁陵警方在走访时接到村民反映,村里有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来历不明,经常被关在屋里哭。
民警随后将孩子解救。
当时为了替他找家,河南当地媒体反复发布寻亲信息,全国有20多个家庭赶来认亲,但一个也没对上。
警方后来还专门带着孩子到太原求助当地媒体,连续寻找多日,依然没有结果。
那个年代,没有今天这么成熟的数据库,也没有这么完善的大规模DNA比对机制。
知道孩子可能来自太原,却不知道父母叫什么、老家在哪里,这基本就是拿一根针往人海里扔,然后再去人海里找。
后来张道旗还是在养家生活。
央视《等着我》节目中,他讲过自己的成长经历。因为放学回家晚了会挨打,养父母吵架时他也可能成为出气筒。有一次耳朵甚至被拧伤。
上学需要20元资料费,他向养母要钱,对方直接把钱扔到地上。
对成年人来说,20块钱不算什么,可对一个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孩子、又长期缺少安全感的少年而言,那一下扔在地上的,可能不仅是钱,还有最后一点尊严。
16岁时,他决定离开。
身上只有50元,正常买票都困难,他甚至曾蜷缩在别人车辆的后备箱里赶路。之后一边打工,一边找家。
可怎么找?
父母名字不知道,准确地址不知道,家乡什么样也记不清。
他脑子里最深的一段记忆,偏偏不是一张脸,也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股味道。
垃圾的臭味,混合着汽车尾气。
于是这个别人听起来近乎荒唐的线索,被他当成了自己的“人体导航”。
这些年他去过多个城市,每到一个地方,就试着寻找那种熟悉的气味。
现在回头看,真正令人唏嘘的是,那根本不是“家的味道”。
那是他被抢走时,太原火车站附近环境留给一个幼儿的最后记忆。
人的记忆确实很奇怪。三岁的孩子可能记不住地址,不认识路牌,甚至慢慢忘记母亲的脸,可某一种气味、某一个声音,却可能牢牢钉在脑海深处。
但张道旗最终真正能够回家,靠的并不是鼻子突然闻到了四川,而是现代刑侦技术终于接上了这段断掉近20年的血缘。
2017年,他在宝贝回家登记寻亲并采集DNA。另一边,他的母亲也登记寻找失踪多年的儿子,并完成血样采集。
2017年底,双方DNA出现单亲比中线索。
2018年,经过再次采血和复核,母子血缘关系最终得到确认。
同年,21岁的张道旗站上央视《等着我》的舞台。当门打开,母亲和姐姐站在另一边时,这场迟到了近20年的团圆终于来了。
所以我觉得,张道旗这个故事真正值得讨论的,不应该只是“一个人靠气味找到了家”这种传奇感。
那股味道只是他没有放弃的精神坐标,真正把他送回家的,是警方、志愿者、寻亲平台、DNA数据库以及他本人多年坚持共同拼起来的一条路。
但我始终认为,寻亲技术再先进,也只是补救。
最好的“团圆”,永远是孩子从来没有被拐走。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不能只盯着拐卖链条中的人贩子。
没有买方,就很难形成稳定的地下交易市场。
我国刑法明确规定,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本身就是犯罪;现行反拐行动计划同样强调,要综合整治“买方市场”。
这句话必须说得再直白一点:买来的孩子不是“领养来的孩子”,给钱买人也不是什么“传宗接代的无奈”,而是在用一个家庭一辈子的痛苦,满足自己的需求。
张道旗是幸运的。
因为那股困扰他很多年的垃圾味和尾气味,最终有了答案;因为母亲还在找他;因为科技终于追上了时间;也因为有人一直愿意帮他往前查。
当年那个三岁左右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将被带到哪里,20年后,他终于知道,那辆车可以把一个孩子带离母亲,却不一定能永远切断血缘。
人贩子偷走的是时间,改变的是人生,但只要还有线索、还有DNA、还有人在寻找,有些回家的门,哪怕迟到了几十年,依旧有机会重新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