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碰到一位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我们以前经常聚会，我也算是看着她的儿子从一个孩子慢慢长大。
她告诉我，儿子现在正在“通往网红的道路上”。她的儿子身高大约五英尺十英寸，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特别高大俊美的男模特，但他很酷，有一种鲜明而独特的气质。他懂得怎样搭配衣服，也知道如何面对镜头。一件衣服穿到他身上，配合他的姿态、表情和造型，便有了与众不同的味道。
他考上了罗德岛设计学院，学习工业设计。父母却都从事金融行业，原本希望儿子也能学习商业或者金融，沿着他们熟悉并且认为更加稳妥的道路走下去。
可是这个孩子从小就很反叛。从上初中开始，他几乎天天跟母亲吵架。母亲对他管得很严，从学习到生活，处处都想替他安排。儿子越长大，越想摆脱她的控制，两个人的冲突也越来越激烈。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吃饭，她为了一点小事跟儿子在电话上争执了近一个小时。儿子拒绝再跟她说话，她不得不让先生继续跟儿子沟通。母子之间闹得声嘶力竭，旁边的人听着都觉得疲惫。
后来，我们几个做父母的都劝她：“你儿子已经上初中了，应该慢慢放手了，不能再像管小孩子一样什么都管。”
那时，我们都觉得她这个母亲做得太紧张，对儿子管得太多了。可是她始终放不下。她总觉得儿子还小，不知道什么对自己最好，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将来。
也许正因为如此，儿子才越来越想证明，自己的人生应该由自己决定。他曾经对母亲说：“我要让你们看到，即使我走一条跟你们完全不同的路，我也可以做得很好。”
去年11月，他开始认真经营自己的社交媒体。有时自拍，有时请朋友熟人为他拍照。他穿上自己搭配的衣服，摆出具有个人风格的造型，再把照片和视频发到Instagram和TikTok上。
他说，这并不只是自拍，而是他对自己的呈现。他希望按照自己的理解，决定自己以什么样的面貌被别人看见。
最初几个月，几乎没有人理他。刚开始只有几个人看，后来有了十几个人，却始终没有什么真正的起色。学校里甚至有人嘲笑他，带着幸灾乐祸的态度，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放弃。
他说，其实那个时候最容易放弃。一个人认真选择衣服、设计造型，站到镜头前，再把照片发出去，得到的却是长时间的沉默，甚至还有熟人的嘲笑。这时最容易怀疑自己：是不是我想错了？是不是别人说得对？是不是我所做的一切，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笑话？
但他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自拍，继续寻找最适合自己的角度、姿态和视觉风格。没有人看的时候，他依然拍；没有人回应的时候，他依然发。
几个月后，他的账号突然起飞了。Instagram上的粉丝很快接近一万，每个帖子的浏览量大约有五六千；TikTok上的粉丝则超过了五万。这些粉丝和浏览量，都是在账号沉寂了几个月之后，突然在短短几个月内增长起来的。
母亲最初完全不知道儿子在做这些事。直到有一天，有人对她说：“你儿子现在都快成网红了。”她这才跑去看儿子的社交账号，才发现那个在自己眼中一直反叛、不肯听从安排的孩子，已经悄悄建立起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更让她惊讶的是，越来越多的品牌开始主动给儿子寄东西。从衣服到香水，还有Ralph Lauren、Armani这样的品牌。他们希望他穿上这些衣服拍照，照片发布以后，衣服也不需要退还。
这一切还不能完全等同于真正的商业成功，但至少说明，他的个人风格已经具有传播价值，也已经进入一些品牌的视野。
其实，他发布的所有照片都只是用iPhone拍摄的。没有专业摄影师，也没有昂贵的摄影器材。真正让人停下来观看的，是他对服装、造型、画面和自我形象的独特感觉。
现在，母亲也开始帮他拍照。儿子穿好衣服，选定背景，告诉母亲从什么角度拍；母亲便拿着iPhone站在街头，一张一张地替他记录。
以前，她总想告诉儿子应该怎样走；现在，她站到了镜头后面，帮助儿子呈现他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不过，她心里仍然不免担忧。她叮嘱儿子千万不要因为这些事情耽误学业，也曾试着劝他学一点金融或者商业。儿子却拒绝了：“我不想学。我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对我说：“你和你先生都是艺术家，所以你们一点也不惊慌。可是我和我先生都是做金融的。现在儿子不仅考上了RISD学习工业设计，又突然在网上做起了时装模特，我们当然会紧张。这不是我们熟悉的道路。”
听她这样说，我忽然更加理解了她。父母所谓的“为孩子好”，很多时候都建立在自己的经验之上。我们熟悉什么，就容易相信什么；我们不了解什么，就会本能地感到担心。
我和先生都是艺术家，所以我们的反应与她完全不同。Tyron从九年级开始表现出对摄影的强烈兴趣时，我没有限制他，也没有要求他先去学习一门所谓更加稳妥、更加容易谋生的专业。我全力支持他，鼓励他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我一直为他感到骄傲——so proud of him。
后来，摄影真的成为了Tyron的道路。现在，他的Instagram已经拥有十五万粉丝。回过头来看，我很庆幸自己当年没有因为担心他的未来，而提前替他关上那扇门。
我和朋友的不同，也许首先来自我们对“安全”的不同理解。
我和先生都是艺术家，所以我们知道，一条创意道路虽然没有现成的地图，却不等于没有未来。朋友和先生都从事金融，他们熟悉怎样学习金融、进入公司、建立职业，也大致能够想象这条道路五年、十年以后会通向哪里。
可是工业设计、社交媒体、个人形象和网络时装模特，对他们来说都是陌生的领域。儿子越是迅速地走向那里，他们反而越不知道应该怎样帮助和保护他。
她过去对儿子的管束，当然有过于紧张的地方。但是现在回头看，那些控制的背后，也不完全是不尊重，其中还有一个母亲面对未知时的恐惧。
儿子想要证明父母没有走过的路，也可以走得很好；母亲则需要慢慢学会相信，一条自己看不懂的路，并不一定是一条错误的路。
我把Tyron的Instagram打开给她看。看到他已经拥有十五万粉丝，她很激动，立刻给儿子发了一条信息，让他去关注Tyron。她还说，希望有一天，两个同样沿着创意道路成长的年轻人能够认识，甚至一起合作。
我们曾坐在一起，劝她不要再把儿子管得那么紧，应该学会放手。今天，我们又坐在一起，谈论两个孩子怎样通过自己的创造力，走出一条父母那一代从未走过的路。
不同的是，我从一开始便支持Tyron；而她经过多年的冲突、担忧和不理解，也终于开始站到儿子的身边。
真正的放手，并不是父母从此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再替孩子决定方向，只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为他们举起镜头，打开一扇门，或者介绍一个可以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