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期间工厂内迁,机器设备是怎么翻越险峻山路运进大后方的?
宜昌码头,1938年秋,岸边堆的东西比仓库本身还要显眼。
车床底座拆散摆在地上,发电机外壳靠着墙,铸铁件、铜缆卷、各类模具散落各处。
这些从武汉、南京、上海辗转运来的工厂设备,全堵在三峡入口等候上行的船。东面日军正在推进,武汉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船只调度跟不上,机器就只能留在岸边,而留在岸边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要弄明白这批机器最终怎么进了大后方,得先往前推一年多。
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到年底上海、南京相继失守。
国民政府意识到,沿海沿江的工业基础几乎都在敌军打击范围之内。经济部随后组织工厂内迁,凡是能拆能运的设备,尽量带走。
参与内迁的既有国营工厂,也有大量民营企业,纺织、机械、化工、矿冶都在其中。
去向主要是重庆及四川腹地,部分工厂最终落脚云南。这场搬迁从1937年下半年断断续续开始,1938年进入最紧迫的阶段。
迁移路线在地图上画起来简单,落到实地是另一套难题。
内迁的第一关,是把设备从沿海城市运到湖北。这段路有铁路也有水路,还算能走。第二关才是真正卡脖子的地方:从宜昌往西,过三峡,到重庆。
三峡的问题在水。这段水路险滩密布,西陵峡段礁石错落,水流湍急,枯水期与丰水期的水位落差极大,普通货轮吃水一深就有触礁风险。
装着重型机械的货轮,进峡之前就要精确测算载重与吃水,分配不当,过弯时稳定性极差。
民生轮船公司承担了相当大一部分三峡段的运输任务,总经理卢作孚在宜昌大撤退期间调度旗下船只昼夜轮班跑,尽可能在日军到达之前把更多物资送过三峡。
据后来的历史研究整理,这段时间的时间窗口大约只有四十天左右,宜昌岸边堆积的大批物资和人员,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被分批转运入川的。
船进了三峡,逆流而上的每一段都需要应对水情变化,尤其是险要的滩口地段,要靠熟悉水性的老船工配合,才能稳稳通过。
船到重庆,机器上岸,这段算是结束了。
但对于要去更远地方的工厂,上岸只是另一段麻烦的开头。
重庆以南以西,进入贵州和云南的山路,根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公路。
大多数路基是在山地土路上简单整修出来的,宽度勉强能过一辆卡车,坡度陡的地方车轮打滑,弯急的地方根本无法拐弯。重型设备的运输就在这里卡住了。
操作上有几套办法,看具体路段和设备大小来定。
能走卡车的路段,先装车运,到了卡车走不了的地方停下来,货物卸下,换骡马或者独轮车接力。再往前,牲口也进不去的险峻山道,就只能靠人扛。
所谓人扛,是一支临时招募的挑夫队伍,按件计酬,扁担或背篓,每次运几十斤的零件,分批次翻山。
一台机器在出发之前,必须拆解到合适的模块尺寸,最重的部件用绳索捆住,多人拉绳接力,一步一步挪过坡度最大的路段。
工程师要在现场跟着,拆到哪个位置、怎么分模块才能运输,全靠当场判断。
一旦零件在途中碰损,没有备件,就是真的坏了,到了目的地再想办法修。
这种运法放在承平年代,没有任何工厂主会答应。1938年到1940年间,因为没有别的选择,它成了实际操作。
抵达目的地之后,设备要重新安装调试。
厂址有时是山坡边临时平出来的一块地,厂房用木料和竹材搭成,简陋,但能遮风雨。
机器重新组装,接上动力,试运转,确认正常出了声响,厂子算是开起来了。
从原来的厂房出发到这里,走了多少天、经过了多少双手、被拆散了几次,有的工程师记在随身的本子里,有的根本来不及记,大家默默接着干就过了。
内迁工厂在大后方恢复生产,为战时军需和民用物资供给提供了一定支撑。
厂房比原来小,设备不如从前完整,技术工人在转移途中也有不同程度的流失,但工厂确实重新开起来了,机器也确实转动了。
这批机器能走到大后方,靠的是河道里的船工、山路上的挑夫、守在机器旁边随时处置意外的工程师,以及大量说不清姓名的临时劳力。
那些被拆散了运进山里、又重新装配起来的机器,外壳上有时留着搬运时磕碰的痕迹,漆面磨损,铸件边角缺了一块。
在原来的工厂,这类损耗要记录在案,有人来问。
到了大后方新厂,大概没有人再追究这些痕迹是哪里来的。
参考来源: 凌耀伦、熊甫:《民族资本家的代表人物——卢作孚》,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年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文史资料选辑》各辑(内含孙越崎、林继庸等亲历者关于抗战工业内迁的回忆记述),中国文史出版社 《抗日战争研究》,中国抗日战争史学会主办(相关工业内迁专题研究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