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考古人应有敬畏,一是对祖先的敬畏,二是对前辈的敬畏。先说对祖先的敬畏。据说我们的东邻日本,还有我们的香港,考古发掘之前,考古人先要搞一个祭奠仪式。摆上酒水、糕点、水果之类的祭品,祈求先人的原谅打扰了他的安宁。我在每次发掘之前,虽没搞祭奠仪式,也要在心中默默地祷告:基本建设部门要在你这儿搞建设了,我先把你们请出来,让后人记住你们。这么做不是盗墓,是考古科研,这要比挖机把你们掘出好得多。如果你们还不原谅的话,就去找基建部门吧,使他们要在这儿搞建设;去找我们的领导吧,是领导派我来的——这不是蒙骗祖先,不是逃避责任,这是实情。
在中国人——不只是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掘他人祖坟墓是非常不道德的恶行。踹寡妇门,挖绝户坟,吃月子奶、打聋骂瞎,在民间被称作四大缺德事。盗墓人为攫取墓中文物获利,虽为生活所迫,其行为也为人不齿;敌对部族为切断他族龙脉,毁墓曝尸,必将仇上加仇,永世不解。听说有些高中生受媒体宣传考古的影响,喜欢上了神秘的考古学。高考要填报考古学专业,家长坚决反对:苦熬了这么多年,最后要学个挖坟掘墓,终身从事缺德行当,那怎么能行。
2008年,河南博爱东金城遗址发掘是中山大学考古专业承担的一项南水北调工程文物抢救项目。发掘中误挖了有主的明代墓葬,村民拿着族谱找上门来,将族谱的先人与墓中出土的墓志比对,让考古队不得不认账。村民提出的解决办法是赔款、设席、唱戏,考古队请人从中调节,摆设酒席才算了解。考古队碰到这类事情,与村民交涉是非常麻烦的。2006年南水北调考古期间,有一支考古队发掘一处遗址,进驻工地后,最初是村委会不同意发掘,好长时间都开不了工,人吃粮、马吃草、车加油,坐吃山空;后来沟通同意后,村民们又不同意发掘,说发掘地点是村里烧香许愿,拜佛求仙的“圣地”,再经沟通方得以开工。
误挖晚期墓葬,是考古人缺乏田野考古经验。其实,判断是不是晚期墓葬抓起一把填土,放在鼻子底下嗅一嗅,就能闻到臭味。考古发掘应尽量规避晚期墓葬的清理,一是越晚近的考古遗存学术意义越不大,二是也是最重要的是避免麻烦。2006年,中山大学承担的南水北调中线北段工程河北涞水安阳燕文化墓地的发掘,墓地所在的地表有几座封土近现代墓葬,我们在布方时就绕过了。我们跟甲方讲,待南水北调工程部门跟墓主沟通好,迁移后再发掘封土墓葬下面及临近处。
关于考古发掘墓葬的人骨收集问题,我们一般是采集人头骨、盆骨和肱骨、尺骨、桡骨、胫骨、腓骨等四肢长骨,这些骨骼被体质人类学认为易于进行年龄、性别和病理的鉴定,而剩余那些脊椎骨、肋骨、手骨、脚骨等则不做采集,随着发掘结束而遗弃。这种做法无异于“挫骨扬灰”,在我们民族的传统里是不道德的。我以为在发掘清理的过程中,要把那些不做标本收集的骨骼也收集起来,待遗址(墓地)发掘结束后,集中到一处再做埋葬处理,这种集骨而葬的做法,大约相当于古人的二次合葬,这样的处理方式我想会取得祖先的谅解。2002年,去台湾参加由许倬云、徐萍芳和张忠培召集的两岸三地“考古学文化、区位、生业研讨会”,结束台北的活动后,转移台南艺术大学继续开会,途径台中时,代表们参观了一处博物馆(忘记名字了),在库房看到一批大约百十座墓葬,墓葬均为单人葬,都是用硅橡胶整体托起提取的人骨架,当时感到很是吃惊,惊奇的是他们的博物馆库房的空间宽大和整体取回的处理方式,更是他们对祖先的敬畏和尊重。
遗址博物馆建设是对遗址发掘有效的保护和利用形式,是考古人对祖先崇高的敬畏。现今,随着国力的增强,国家对文化遗产保护经费投入的加大,应该大力提倡重大考古发掘的重要遗址的遗址博物馆建设。著名的西安半坡遗址1957年结束发掘,陈毅副总理批示建设的西安半坡博物馆于1958年便正式对外开放,这是我国第一座史前时期遗址博物馆。1998年至1999年,天津市考古工作队发掘位于河东区大直沽中路的元代天妃灵慈宫旧址,发掘出元代建筑基址与明、清时期的天妃宫大殿基址,并出土了大量的元、明、清建筑构件和生活用品。2000年经国家文物局专家组确认:元代天妃灵慈宫,始建于至元年间(1281-1284年),为中国北方最早的妈祖庙,是天津城市原生点标志。在遗址原址建成的“元明清天妃宫遗址博物馆” ,于2002年正式对外开放,现为天津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博物馆建成后,天津市考古工作移至馆内办公,考古队易名“天津市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考古人是唯物论者,不相信报应,不相信“法老的咒语”(英国考古学家卡特在进入图坦卡蒙法老墓之前,在一个陶瓷碑上发现咒语铭文:谁干扰了法老的安宁,死亡就飞到他的头上),但是我们应该尊重文化传统,敬畏祖先。
始于挖墓终于建庙(遗址博物馆)是考古人的道德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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