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访谈中,前FBI特工Joe Navarro提到,审讯一名高智商间谍之前,他会提前进入酒店房间,重新摆放家具。
他要让自己的座椅,比对方高出一两英寸。
对方从来没有注意到。
谁先进入房间,谁安排座位,谁递水,什么时候休息,都可能影响一场谈话。
继续看下去,才知道坐在他对面的不是普通嫌疑人,那是美国前陆军士兵Roderick “Rod” Ramsay。
Ramsay智商极高。据Navarro回忆,他的测试成绩是二战以来美国陆军记录中的第二高。他记忆力惊人,能从拜占庭帝国谈到混沌理论,也喜欢在谈话中展示自己的聪明。
更重要的是,他的头脑里装着大量美国和北约的军事机密。
1988年,Ramsay曾经的上级Clyde Lee Conrad在西德因涉嫌间谍活动被捕。Conrad在驻西德的美国陆军第八步兵师工作,负责保管机密文件,却长期将文件出售给东欧情报机构,最终流向苏联。
Navarro当时接到的任务,只是去问问曾和Conrad共事的Ramsay,看他是否知道一些情况。
第一次见面时,Ramsay一直在抽烟。他谈吐不凡,很乐意谈论北约、军事和历史。当调查人员提到“Clyde Conrad”这个名字时,Navarro看见他夹着香烟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原本向上升起的烟,在空中折出一个短暂的“Z”,很快又恢复平直。
Navarro没有追问,也没有认定他在撒谎。
过了一会儿,等Ramsay点燃另一支烟,他再次提到Conrad。烟又抖了一下。
肢体语言并没有告诉Navarro,这个人就是间谍。它只是提醒他,这个名字对Ramsay有特殊意义。
他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那时Ramsay还没有被捕,甚至没有被正式认定为嫌疑人。他早已离开军队,住在佛罗里达,后来以开出租车为生。Navarro虽然产生了怀疑,却没有足够的证据采取行动。
此后的几十次谈话,基本由Ramsay自愿参加。他可以拒绝,可以离开,也可以随时联系律师。
Navarro刚进入FBI时,一位老特工曾告诉他,访谈的重点不是立刻取得口供,而是争取足够长的相处时间。
只要一个人愿意和你谈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甚至更久,他迟早会说出一些东西。太急着要口供,得到的常常只有防御。
Ramsay不是一个容易被压服的人。他聪明、自负,喜欢智力上的刺激,也容易轻视自己认为不够聪明的人。如果直接质问,他很可能马上关闭自己,或者反过来控制整场谈话。
Navarro没有和他比谁更聪明。他先去了解,这个人需要什么。
Ramsay知识丰富,却很少遇到能够和他长时间谈论历史、文学、数学和军事的人。开完一天出租车以后,日常生活也未必能给他多少智力上的刺激。
于是,Navarro和搭档Terry Moody把一次次见面安排在酒店房间里。Ramsay有时刚结束长达12小时的工作,便来和他们一起吃饭,再坐下来谈几个小时。
那些见面不太像审讯。Ramsay可以尽情谈论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他的聪明被看见,他说的话有人听得懂。
他也许以为FBI主要在调查Conrad,也相信自己足够聪明,可以控制谈话。与此同时,他的确享受这样的相处。
因此,他一次次回来。
Navarro也确实喜欢和他聊天。
Ramsay风趣、博学,他们都喜欢历史。Navarro后来坦率地说,他喜欢Ramsay,也喜欢许多曾被自己送进监狱的人。他并不因此对他们做过的事少一分判断。
他喜欢Ramsay的头脑,却无法接受他的道德观:对国家的背叛,对犯罪的轻慢,以及为了金钱和刺激,把无数人的安危置于危险之中。
酒店房间里还有一套不显眼的秩序。
Navarro会提前查看房间,请Ramsay坐到指定的位置,让自己的座位略高一点。他决定什么时候递水,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结束一个话题。
Ramsay提出出去抽烟,他有时会说:“等一下,你刚才说的这个很有意思,我们先谈完。”
这些动作单独看都很小。连在一起,谈话的节奏一直掌握在Navarro手里。
他让Ramsay感到舒服,却没有让他主导。他靠近这个人,也始终记得自己为什么坐在那里。
有时,他们会递给Ramsay一张白纸,请他回忆当年办公室里某个人坐在哪里。
Ramsay喜欢这样的记忆挑战。他画出座位以后,他们再问,隔壁是什么办公室,门在哪里,复印机在哪里,文件柜又在哪里。
一点一点,他画出了美军第八步兵师G-3作战计划部门的布局。
他还能复述看过的机密文件,记得某段话在哪一页,位于页面的什么位置。起初,一些军方人员不相信。等他们找出原始文件核对,才发现Ramsay说得惊人地准确。
这时,事情开始变得可怕。
Ramsay承认,自己曾用摄像机拍下数百份文件,交给Conrad。其中包括美国和北约在中欧的防御计划、部队调动方案、军事通信资料,以及战术核武器的使用方案。
他还曾私自带走高度敏感的核武器授权资料。
这些秘密经过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情报机构,最终流向苏联。1990年美国检方公布的材料称,Ramsay从中获得了大约两万美元。
有一次,Ramsay对Navarro说:“如果我更早遇见你,我的人生也许会不一样。”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伤感,但也不能替他卸下责任。Ramsay不是在无知中偶然走错一步。他很聪明,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把自己的能力用在了另一条路上。
随着谈话继续,他一点点说出了那些秘密。他一直随身带着律师的电话号码,却从来没有拨打。
被捕时,他问执行逮捕的特工:“Joe(Navarro)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到那时,他仍然认为Navarro是那个理解自己的人。
这份信任有设计的一面,也有真实相处的一面,很难完全分开。Navarro没有假装对他的头脑感兴趣;他也没有因为理解这个人,就忘记自己为什么接近他。
人的感情本来就很复杂。理解和判断可以同时存在,欣赏和厌恶也可以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Ramsay后来因间谍罪被判处36年监禁,服刑约23年后获释。服刑期间,他和母亲仍然多年给Navarro寄圣诞卡。Conrad则在德国被判处终身监禁。
按照通常的叙述,这应该是一次值得庆祝的胜利:一名观察敏锐的FBI特工,从一支轻轻颤动的香烟入手,经过几十次谈话,终于查清了一起严重的间谍案。
但Ramsay被捕时,Navarro和搭档没有参与给他戴手铐,也没有出去喝酒庆祝。
Navarro后来回忆,当时自己看到的是几重悲剧:一个极其聪明却被浪费的头脑,一个母亲看着儿子走到这一步,以及这场背叛已经造成、却还无法完全估量的损失。
他完成了工作,也确实把一个间谍送进了监狱。但面对这个和自己谈了两年、也曾让自己真心欣赏的人,事情并没有因此变得痛快。
调查期间,Navarro瘦了27磅,开始频繁生病,淋巴结肿大。后来,他陷入严重的抑郁和焦虑,在床上躺了很久,最虚弱时甚至很难翻身。用了九个月,他才逐渐恢复。
在访谈前面,他刚刚讲过,人类不可能绕开情绪。负面感受会先占据大脑,必须得到处理,人才能继续做后面的事。
到了这个案件里,他自己也没有例外。
恢复以后,Navarro回到FBI,继续参与调查,又把间谍网中的几个人送进监狱。后来,他为特工和情报人员讲授非语言行为,也把多年对人的观察写进书里。
这起案件成了他职业生涯中很重要的一段。他专门写了一本《Three Minutes to Doomsday》,讲述自己和Ramsay的这场漫长交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