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7 月,埃克塞特大学迎来年度学术高光时刻,在英国科学院(British Academy)公布的 92 位新晋院士名单中,埃克塞特大学共有 5 位教授入选,创下该校历史上最好的院士入选成绩,这是对他们学术成就的充分认可,然而仅仅几周后,一场针对人文学科的大规模裁员便席卷校园,5 位新晋院士中竟有 4 人被列入裁员风险名单。顶尖学者刚拿到学界最高荣誉,转头就要面对失业危机,这一荒诞的反差,正是当前英国大学普遍财务困局的一处缩影。
2026年7月17日,英国科学院(The British Academy)正式公布了 2026 年度新晋院士,埃克塞特大学的人文地理学家尼尔・阿杰(Neil Adger)、阿拉伯研究教授罗伯特・格利夫(Robert Gleave)、医学史教授马克・杰克逊(Mark Jackson)、基督教史教授莫温娜・勒德洛(Morwenna Ludlow)、经济社会史教授简・惠特尔(Jane Whittle)5 人同时当选。一所高校同年斩获 5 席英国科学院院士,在英国高校中也并不多见,足以证明该校的学术实力。但是学术的高光终究敌不过现实的引力,就在院士名单公布后不久,埃克塞特大学启动了人文学科院系的深度裁员计划:历史系拟裁减 28% 的学术岗位,研究休假制度将被收紧,留任教师将被要求向教学倾斜。5 位新晋院士中,除阿杰外,其余 4 人均被告知处于裁员风险之中。
英国科学院与英国皇家学会(Royal Society)是英国学术体系中平行的两大最高学术团体,覆盖不同学科领域:
英国科学院(British Academy):成立于 1902 年,专注于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领域,涵盖历史、文学、哲学、经济学、法学、地理学、语言学等方向,现有院士 1800 余人,当选者均为各领域取得杰出成就的学者,是人文社科领域的最高学术荣誉。英国皇家学会(Royal Society):成立于 1660 年,是英国自然科学、工程技术与医学领域的最高学术机构,院士覆盖物理、化学、生物、医学、数学等理工医科方向,是全球历史最悠久、最具影响力的科学学会之一。
二者分属不同学科赛道,院士头衔均代表英国学界的顶级认可。
“得知当选院士时我非常开心,甚至还在考虑能不能申请加薪。结果一周之后,我就收到了裁员通知。” 惠特尔在接受《泰晤士高等教育》采访时难掩愤怒,“历史系正处于巅峰状态,一年拿下两个院士席位,却要裁掉近三分之一的人。这感觉就像校方完全不尊重我们的工作。如果说哪里出了问题,那也是管理层的失误,最后丢掉工作的却是我们。”
惠特尔表示,自己将申请自愿离职,因为校方的改革清晰地表明,这所大学 “已经无心支持研究”,而她 “不想在这样的条件下继续任职”。她的感慨极具代表性:“你可以达到这个国家学术生涯的顶峰,但这未必能换来工作保障,也未必能换来一个愿意聘用你的院校。”同样身处裁员风险的格利夫则用 “诡异” 形容自己的感受:同事们都为院士当选感到高兴,但没人能举办一场真正的部门庆祝 —— 环顾房间,每四个人里就可能有一个要丢掉工作。他更担心这会摧毁年轻学者的学术信心:“连我这样资历、这样认可度的研究者,都必须努力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年轻人只会重新考虑要不要走学术这条路。”
面对质疑,埃克塞特大学发言人回应称裁员方案仍处于咨询阶段,不便对个案置评,但强调 “成本上涨、学费实际收入下降、研究经费不足、国际学生需求持续下滑”,迫使校方必须采取行动保障长期可持续性。
也正因如此,埃克塞特大学的裁员才格外具有冲击力 —— 连刚拿到人文社科领域最高认可的学者都无法保住岗位,普通教研人员的处境可想而知。
埃克塞特的困境绝非个例,一场规模空前的裁员潮正在英国高等教育系统蔓延。根据英国高教招聘公司AcademicJobs对英国大学联盟(Universities UK)90 所成员院校的公告统计,仅 2024-2025 财年,英国高校就裁减了约 1.33 万个岗位,远超此前专家预测的 1 万个岗位;叠加此前两年的裁员,三年间全英高校累计消失近 3 万个工作岗位。伴随裁员而来的是暴涨的遣散支出:全英高校遣散费同比上涨 71%,达到 3.03 亿英镑,其中罗素大学集团的成员就支付了 41% 的遣散费用。
英国大学与学院工会(UCU)的实时追踪数据显示,截至 2025 年底,全英共有 105 所高校正在推进裁员、院系重组或专业关停,过去一年公布的裁员岗位超过 1.2 万个:
伦敦都会大学拟裁减 110 个学术岗位,占其学术员工总数的五分之一;阿伯里斯特威斯大学计划裁员 200 人以节省 1500 万英镑开支;布鲁内尔大学拟削减 14% 的学术岗位;埃塞克斯大学更是宣布裁撤 400 个岗位,并在 2026 年 8 月前关闭绍森德校区,影响全校五分之一的员工,800 名学生被迫长途转校。即便是牛津、剑桥、谢菲尔德等顶尖罗素集团院校也未能幸免:谢菲尔德大学因 1150 万英镑赤字,累计裁员 614 人,为罗素集团之最;牛津大学裁员 545 人,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 518 人,剑桥大学 480 人。(剑桥大学的裁员名单,大概不包括这位:当抄袭者拿起法律武器,学术问题立马退居次席裁员的重灾区高度集中于人文学科、语言类专业与部分基础理科,与埃克塞特的情况高度契合。高校普遍将人文学科视作 “成本中心”,在财务压力下优先压缩编制、关停小众专业,直接冲击了英国人文社科的学术根基。
顶尖学者都保不住饭碗的背后,是英国高等教育长期积累的多重财务矛盾叠加爆发,核心集中在两大收入支柱的同时崩塌。长期以来,英国大学的学费被锁死在9000多英镑的水平,与美国大学动辄3-6万美元的学费标准差距极大,更没有后者普遍存在的、规模更大的基金会作后盾,一套奇葩的学费支付体制更是莫名其妙,长期的财务缺口都在依靠外国留学生的昂贵学费支撑。
长期以来,非欧盟的国际生学费通常是英国本土学生的 2-4 倍,且无需政府补贴,是高校填补经费缺口、支撑科研与人文专业的关键资金来源。但 2023 年以来,英国持续收紧移民与学生签证政策,直接导致国际学生数量骤降。埃克塞特大学将 “国际学生需求持续下滑” 列为裁员的核心原因之一,这也是全英高校的共同困境。英国学生事务办公室(OfS)数据显示,2024 年国际学生签证数量较 2023 年峰值大幅下跌;尽管 2025 年秋季入学的录取确认函(CAS)数量同比回升 6.4%,但仍远低于 2023 年的水平,且不同院校分化严重,大量高校未能完成招生目标。
对很多依赖国际生收入的高校而言,这部分收入的缩水直接击穿了财务平衡,迫使校方通过裁员快速节流。而本土学费体系的制度性扭曲,是英国高校财务困境更深层的根源。英国本科学费采用独特的 “政府助学贷款 + 毕业后按收入比例还款” 模式:学生无需提前支付学费,由政府下属的学生贷款公司直接向高校拨付学费;毕业生工作后,仅在年收入超过特定阈值时,才需要按 9% 的比例还款,30 年后未还清的债务将直接核销。实际上对于臃肿低效的行政系统而言,过于细化的政策设计本身就面临巨大的执行困难,美国教育部都不得不把学生贷款的事情全盘移交给了更加专业的财政部才能将问题慢慢解决。
2012 年英国联合政府将本土本科生学费上限从 3000 英镑提至 9000 英镑,本意依靠按收入还款的助学贷款体系减轻财政压力、增加高校经费,但政策设计存在致命缺陷:还款起征年收入门槛上调至 2.1 万英镑叠加最高 RPI+3% 的高额浮动利率,导致大量毕业生债务滚雪球,贷款坏账率从预估 30% 飙升至 45% 左右,接近五成坏账直接抹平了学费涨价带来的财政增收,政府几乎没有省下开支;高校看似学费收入提升,却被同步削减的直接拨款抵消收益,2017 年后学费长期冻结,经通胀折算实际价值缩水 26%,本土学费收入逐年缩水。叠加国际生学费收入下滑,最终结果就是大学快办不下去了:监管机构 2025 年底预警,45% 的大学 2025/26 财年将出现赤字,约六分之一院校现金流仅够支撑 30 天,多数学校只能靠裁员、砍科研经费这类短期手段勉强维持。
缺钱的不仅是大学,据Nature近期报道,英国的多种基础研究设施,包括Diamond Light Source(国家同步辐射光源,Harwell)、ISIS Neutron and Muon Source(中子与μ子源)、Central Laser Facility (CLF)(中央激光设施)以及多处超级计算机项目同样面临经费不足的困境,不得不计划采取减少运行时间,减少科研项目等措施来避免彻底关门。
仔细阅读这些学术基建和大学裁员降本的数额,发现大多数涉及的金额都是几百万、几千万英镑,英国最大的国家级科研资助机构之一英国研究与创新署(UK Research and Innovation,简称UKRI)的年度预算也不超过100亿英镑。而据英国政府公布的数字,各种机构仅2025年支付给难民、移民等群体的各种补贴就高达50亿英镑!
我很想说,你们是认真的吗?给划着船钻进来的文盲付房租和伙食费比代表国家硬实力的基础研究还重要是吧?
来源:知社学术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