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改变的容颜

今天坐在星巴克里面工作了大半天，也本能地观察着周围正在发生的事情。

我的对面坐着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属于消瘦型，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嘴角似乎总在不自觉地牵动，嘴巴微微张着，眼神也有些木然。偶尔，她会抬起头，呆呆地望着我。

看着她的样子，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面部肌肉出了问题，或者身体已经有些衰弱。也可能她只是年纪大了，疲惫了，或者心情不好。总之，她独自坐在那里时，整张脸显得僵硬而缺乏表情，甚至有一点让人不安。

她大约独自坐了三四十分钟。后来，一位满头白发、身材清瘦的老先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蓝色运动衫，脖子上挂着耳机，手腕上戴着运动手表，衣领和胸前都被汗水浸湿了，看起来像是刚刚跑完步。

就在老太太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她的脸上忽然荡漾起了笑意。真的是一瞬间、刚才那种木然、呆滞的神情全部消失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变得柔和，整张脸仿佛突然被一道光照亮，顷刻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原来，一个微笑真的可以改变一张脸，让一张已经衰老、沉寂的脸重新生动起来，不管这个人年纪多大。

老先生在她身边坐下来，开始与她讲话。说是对话，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在说。老先生声音洪亮，底气十足，讲起话来表情丰富；老太太则只是愣愣地望着他，安静地听着，偶尔也会低声说上一两句，但声音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那种情景有一点像老师和学生。一个人在不断地讲述，另一个人只是专注地听。

有时候，老先生也会突然停止讲话。他不再看她，只是望着前方，仿佛陷入了自己的心事。于是两个人一起沉默下来。他们之间似乎已经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想说的时候，他说，她听；无话可说的时候，就坐在一起，各自进入自己的世界。

过了一会儿，老先生起身去买咖啡。他刚一离开，老太太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消失了。她又微微张着嘴，眼神失去焦点，神情似乎重新回到了他出现以前的状态。

可是老先生很快就端着一杯咖啡回来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那杯咖啡并不是给他自己的。他走到老太太身边，很自然地把咖啡递给了她。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立刻又充满了笑意。刚才那个木然、疲惫的老太太，再一次消失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改变她的并不只是一杯咖啡，而是这个在她眼中重要的人惦记着她，也仍然在照顾她。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一开始，我猜他可能是她的老师、朋友、life coach，或者一位晚年才遇见的知己。后来，两个人似乎谈起了什么严肃的话题。老太太偶尔低声回应，最后端起咖啡，拿起自己的包，站起来径直走了出去。老先生也立刻跟在她身后，一起离开了星巴克。

看到他们自然而然地一前一后走出去，我想，他们大概是一对相伴多年的夫妻。老先生先前也未必是迟到了。也许他们原本一起来到附近，他把妻子安顿在星巴克，自己出去跑步，跑完以后再回来陪她，给她买一杯咖啡，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家。

如今的他们看上去似乎并不平衡。老先生虽然已经满头白发，却依然坚持跑步，声音洪亮，神采奕奕；老太太则显得比他衰弱许多，安静、迟缓，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那里听他说话。

可是，谁知道几十年前的他们是什么样子？也许年轻时的老太太相当漂亮，眼睛明亮，笑容动人，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个姑娘；而眼前这位神采奕奕的老先生，或许正是当年一直追随着她、想方设法逗她笑的年轻人。

几十年的岁月过去，他们的身体以不同的速度衰老。曾经光彩照人的女人渐渐衰弱，曾经追随在她身后的男人却依然精力充沛。从今天的外表看，他们似乎已经不再般配，可我们看到的，只是他们漫长人生中的最后一段。

我们没有见过她年轻时的俊俏，也没有见过他第一次被她的笑容打动时的倾心。但是今天，当他重新走到她面前，把一杯咖啡递到她手中时，她的脸上依然会浮现出笑意。也许那一瞬间，他所看见的，仍然是几十年前那个令他心动的姑娘。岁月的流逝可以改变一个女人的容颜，却没有完全带走她被爱唤醒时的模样。 美国·ManhattanNew Y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