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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撒丁岛几天了,一直处于一种轻微眩晕的状态。不知道是因为兴奋、缺觉、高温,还是这

到撒丁岛几天了,一直处于一种轻微眩晕的状态。不知道是因为兴奋、缺觉、高温,还是这一切的叠加。

此刻我坐在一棵巨大的橄榄树下,第一次同时拥有了网络、手机电量和时间。

我所在的这家庄园建在一整片巨大的石灰岩山体上,餐厅朝向大海,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去过环境更好的餐厅了。这是那种来了之后不太愿意分享出去的地方:几棵巨大的橄榄树下可以露营,有一片不大的自家葡萄园,喝自己酿的酒。

几天前我们来这里吃晚饭,一顿饭吃了三个小时。从炖羊肉到烤乳猪,还有各种自制面包和橄榄。木桶里的葡萄酒一升又一升地喝。昨天需要换地方露营时,我提议说,为什么不直接来这里住呢?

已经是五天里住的第三个地方了。

到达的第一晚,从港口开了两小时山路,凌晨三点抵达牧羊人的小屋(cuile)——季节性聚落、羊圈,随便怎么称呼吧,空气里混杂着羊奶酪、羊群和羊粪的味道,伴随着羊圈传来的铃铛声入睡。那地方和至今无法完全解释的努拉吉文明遗迹一样神秘。第二晚,我们借住在 Mattia 弟妹家的废弃庄园——她的几百人的大家族拥有岛上的庄园、酒店、餐厅和葡萄田。废弃庄园里有一栋两层建筑和巨大的露台,房间里没有床,我们把床垫铺在客厅,在露台上搭起吊床、帐篷和充气床垫——这些天从山里到海边,它们成了我们的救星。

牧羊人是理解撒丁岛的人类学切口。关于这里最著名的人类学研究,大多围绕着山区、荣誉、牧羊人和“逃避统治的山地”展开。

这里的巨大山体仿佛倾倒一般直接插入海中,于是形成了一种令现代旅游业着迷的景观:五分钟内就能从沙滩抵达高山。从海到山,从渔村到牧场,粗粝的岩石、干燥的植木和梦幻的沙滩交织在一起。

它被十几个文明和王朝统治过:腓尼基人、罗马人、拜占庭人、西班牙人、萨伏依王朝……被这么多人统治过的地方,撒丁人没有成为西班牙人,没有成为意大利人,首先是撒丁人。

牧羊人大叔 tatanu 早餐递给我们一瓶自制葡萄酒,再摆上一盘羊奶酪和火腿。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为两千八百人的宴会制作六十只烤乳猪。他杀他的羊和猪,给客人做宴席,这和欧盟每年两万五千欧元的补贴一样,构成他的收入。卖奶酪不挣钱,他只是惯性持续这这千年的营生。

有一天我们想去苏普拉蒙特的最高点。那里根本没有真正的路,只有牧羊人在放羊时踩出来的痕迹,散落在岩石和碎石之间。于是他开着那辆像坦克一样的运羊车送我们上山。四十分钟里,车子一直在碎石路上跳跃,我们站在车后面像待运的羔羊,也像神气的护林员,无数次感觉自己要被甩飞出去。但最终我们站在了苏普拉蒙特的最高处。

罗马人曾把这里称为 Barbaria——“蛮族之地”。难以征服,逃避国家权力的山地。登顶过程辛苦,不苟言笑的 tatanu 知道我们的心思,从口袋里拿出包裹好的羊奶酪和葡萄酒,聊起他的父亲和祖父。

前天我们租了一艘小船,整整一天都在海岸线上游荡和行驶,那些海滩有的因为过于美丽而度假客众多(没有游客),有的则几乎无人知晓——很多沙滩只能乘船抵达,或者徒步数小时才能到达。某种意义上,撒丁岛的野生和粗粝,正是被这种难以抵达的地理环境保护下来的。

很多海滩不允许私船靠近,我们就停泊在一百米外,跳进海里游过去,再钻到那些崖洞里,听海风的呼啸。

海透明得不像话。你戴着泳镜低下头去,就看到无辜的小鱼在巡游,海胆在招展。

撒丁岛吸引我认识的意大利人一年又一年地来。可这里完全不适合传统的旅游预期——没有景点。你要玩什么?自己设计、自己探索。

昨天傍晚,我们从橄榄树下出发,徒步两个半小时,翻越山岩,回到前天来过的无人海滩Cala Luna. 此刻我写的时候,已经在岛上如野人一般醒来了,搭起三个吊床、地上铺了睡垫,如此过了夜——能算是过夜吗?午夜时我还躺在沙滩上看银河,听海浪声给海平线上如UFO一般发光的游艇伴奏,早上六点多,已经躺在同一个地方看日出了。今天徒步不动了,等第一班旅客船抵达时搭船回去。今晚可能是一个家族聚会和海边派对,又是几升自制葡萄酒、传统民乐,很多的烤羊排。

这可以讲述完全撒丁岛的魅力吗?我还在沙滩上读Grazia Deledda小说里的撒丁岛风物——我眼前所见的和她文字描写的,几乎一模一样。整整一百年前,她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这片海岸和山地,就是她的故乡。“这些作品以清晰的艺术图景描绘了她那故乡岛屿的生活,并带着深度与同情心处理了人类普遍面临的问题。”

再往北走,还要去加里波第晚年隐居的小岛——意大利的无冕国父,晚年也选择了流放和牧羊。在这里待了一整个星期,我们的活动范围甚至没有超过二十公里。至于环撒丁岛?可能要来十趟。 意大利·Cala Gonone Beach Vill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