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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何为家? 准备去看《奥德赛》,奔着奇观去的。这些天社交媒体把这部电影吹得神乎其神,我不知道多少是拿广告恰饭的,多少是真心实意的。在我的认知里,想从一部好莱坞商业大片里总结出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实无必要。脱去科技和资本光环,我相信《奥德赛》和《牛来》拉不开太大距离。 关于回家 ​

奥德赛:何为家?

准备去看《奥德赛》,奔着奇观去的。这些天社交媒体把这部电影吹得神乎其神,我不知道多少是拿广告恰饭的,多少是真心实意的。在我的认知里,想从一部好莱坞商业大片里总结出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实无必要。脱去科技和资本光环,我相信《奥德赛》和《牛来》拉不开太大距离。

关于回家,在当下确实是一个恍如隔世又似乎紧迫的问题。什么是家?家在哪里?回得去吗?有必要回吗?我们都知道好莱坞几乎凭一手之力锻造了“核心家庭”这种叙事模具,几乎所有作品都少不了家庭成员从误解到和解的桥段。它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们:家庭是最后的港湾。

关于“家”的思考,我最佩服的思想家是汉斯布鲁门伯格。《无限与视角》里论及他的文章,我差不多读了501遍(张卜天是天才级翻译好手,他的翻译就没有不好读的)。布鲁门伯格有一门“宇宙心智学”,在他看来,人类只有真正飞离地球、进入浩瀚太空之后,才猛然惊觉地球是我们无法脱离的母体与唯一的参照系。

这便是现代意义上的“地球不动”。并非托勒密式的地心说,而是胡塞尔现象学意义上的“生活世界”:地球不是众多天体中的一颗,它是意义得以生成的地平线。布鲁门伯格舒展了胡塞尔的这一原始道理,指出人类在宇宙中的“无家可归感”,恰恰证明了“家”就是那个正在内爆、正在恶化的地球本身。这个“家”,不是《奥德赛》里那个需要历经千帆、斩杀求婚者才能夺回的遥远伊萨卡,它就是当下,此刻,现在,这里。返乡不再是穿越海洋的漫长征途,而是对眼前这颗脆弱行星的重新确认与承担。

有人说诺兰的《奥德赛》表达了一种反战的情绪。但我担心的是,西方人乃至所有人,很容易在电影院的舒适座椅上,在社交媒体的赞美诗中,就把这种情绪给消费殆尽了。我们在光影中体验了苦难,便自以为承担了苦难,从而心安理得地回到现实,继续冷漠地观看巴勒斯坦、乌克兰或伊朗的现实生活。巴勒斯坦人想返乡的心情是实打实的,那种流离失所的痛苦没有任何审美距离。他们是当代最不像英雄的奥德修斯吗?

或者以色列人才是奥德修斯?它推着巨大的“木马”而来,然后巴勒斯坦就成为现在的样子了。如果奥德修斯返乡是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财产和妻子,那么这种以“回家”为名的占领与驱逐,在诺兰的当代语境下,又该作何解读?

布鲁门伯格毕生反对的是西方思想里根深蒂固的“返乡形而上学”:从柏拉图要“回忆”理念世界的真理,到基督教要回归伊甸园的救赎,再到传统《奥德赛》阐释里把“回到伊萨卡”等同于“找到本真的自我”,这套逻辑总在暗示:人必须回到某个原初的、完美的“家”,才能获得完整。他提出的“人类自我主张”,正是对这套逻辑的回应:人不需要依附某个原初起源,意义是在当下的有限世界里及时地建立的。不消说,这翻道理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异曲同工之妙。

以色列的“返乡叙事”可谓“返乡形而上学”最极端的版本。它把“家”定义为两千年前的宗教历史原点,而非当下和巴勒斯坦人共享的这片土地,它把“返乡”变成了对当下居住者的驱逐、隔离和占领。布鲁门伯格说“家是当下的承担”,它却把“家”变成了“无限的自我主张”:我的历史叙事高于你当下的生存权,我祖先的“家”可以抹掉你现在住的“家”。

而巴勒斯坦人没有被史诗化的资格,他们的返乡渴求没有木马计、没有英雄光环,只有实实在在的废墟和封锁。

巴勒斯坦还是太远。那就把这个名词换成我们每个人吧。我们也没有木马计,没有英雄光环,但对于我们来说,两室一厅的住所可能需要一辈子的献祭。这就是属于我们每个人的史诗级、又毫无史诗感的奥德赛之旅。

我的直觉是,回家不该这么困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