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古代,打酱油是小孩专属的家务活儿。
这里说的酱油也不仅仅是酱油,而是代指酱油、醋、香油等一系列液体调味品的统称。当年物资没有现在这么丰富,装这些东西的器具五花八门。到我小时候,虽然已经有了灌装密封的酱油醋,但玻璃瓶也还是挺值钱的,一般都重复利用。
当酱油醋用完了,大部分人家都是拿着空瓶去小卖部灌满。有的小卖部有桶装的酱油、醋,有的小卖部就是专门经销调味品,还有的是自己家酿造。总之,拿着自家玻璃瓶去,老板会拿大漏斗来,把漏斗插进玻璃瓶,从大桶里舀酱油醋倒进去。
有这么一个舀起来灌进去的动作,所以叫“打”酱油。
自然,这种方式并不卫生。我小时候,家门口不远有条巷子,里面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自己酿酱油,有时在家,有时用小三轮推着走街串巷。我曾经瞥见过她的小院,巨大的白色塑料桶上漂浮一层苍蝇的尸体,令人作呕。
只要不是特别贫困,大家都不愿意去买那种自家酿的,还是会去买小卖部里经销的有厂有品牌的酱油醋。可是一瓶一瓶买,也挺贵,所以大家都是把用完的瓶子拿去,换一瓶新的,旧瓶子可以抵一两毛钱。
我大概上幼儿园的时候,开始接过打酱油的任务。不记得当时的价格了,只记得模模糊糊地有付钱和找零的概念。家里大人把买菜的篮子腾空,放进酱油和醋的空瓶,以及几枚硬币,或者一张毛票,告诉我这次需不需要找钱,要找多少。
我就挎着能把我装进去的菜篮子,一步一歪地去街口小卖部打酱油。为什么一步一歪呢?因为篮子大,提起来,筐沿就抵在我胯骨上,另一边翘起来,重心歪向一边。里面的两个玻璃瓶,说起来很轻,可是和菜篮子放一起,对于一个小孩来说重量也不轻。而且菜篮子的把手是铁丝拧的,虽说上面缠了尼龙绳和布条,也挺勒手。
于是就把胳膊穿过提手,用胳膊肘挎着,另一只手扶着,一歪一扭,从家里出去。绕过胡同,走向小街,再过个马路,就到了。说是马路,其实很窄,放现在说都不到两车道,也极少有汽车出现。但是家里大人叮嘱,要看着自行车,所以一条小街对小孩子来说也是危机四伏。
小碎步挪到街对面,迈过门槛,奶声奶气地说一声:打酱油。
高高的柜台上出现老板探出的头,紧接着一条胳膊越过柜台,来提菜篮子。我从胳膊上卸下菜篮子,两只手托着筐底,小心翼翼地往上举。老板一把拎过去,我的手臂顿时轻松很多。揉揉胳膊,等着老板拿过同样的酱油和醋。需要找钱的话,老板会跟我说,然后把零钱一并放进篮子。
篮子越过柜台,慢慢地回到我手里。先放下,看清楚是新的酱油和醋,数数硬币没错,再道个谢,使劲儿把篮子重新挎起来。比起来时,又重了不少。
歪歪扭扭地原路返回,一般正好是家里开始炒菜,正需要的时候。大人们把篮子接过去,夸奖一番,厨房随即“滋啦”一声响,香气就飘出来。
“劳动”之后吃饭,吃得也格外香。
后来我长大了,家人们聊起小孩,就说当时我妈担心我,悄悄跟在后面,看我一歪一扭地出胡同。躲在拐角还不能被我发现,因为被我看见,我就会摆手让她回去,觉得自己的能力被怀疑了,很不服气。
“小孩都能打酱油了”,大概说的就是人的第一次成长,用“打酱油”来作为年龄的标记物,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