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开始读《红楼梦》。后二十年,把一套人文社出版的三册《红楼梦》前前后后翻了四五遍,直翻到烂皮散页,如一床被揉搓得到处露出棉絮的被子。然后用锥子钻孔,大针粗线缝起来,又读了一遍,才让它像满身创伤的将军一样下了岗。再买了一套新的,摆在书架上。
三十多岁,迷上了一切与《红楼梦》相关的文字,就像迷奇石者捣腾石头、痴旧书者翻拣破烂一样,到处搜寻,藏书越积越多。书架上便有了一长排这类书籍:王国维《红楼梦评论》、蔡元培《石头记索隐》、俞平伯《红楼梦辨》、胡适《红楼梦考证》、周汝昌《红楼夺目红》、张爱玲《红楼梦魇》、余英时《红楼梦的两个世界》、《李国文谈红楼梦》、《白先勇细说红楼梦》、《蒋勋说红楼梦》、《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
我的第一次网购,买的就是周汝昌的《红楼夺目红》。当时找遍长沙和株洲的书店、书市无果,在一个八零后的指导下网上搜寻,一搜即有,于是注册,下单,收货。当我打开严严实实的包裹,看到书就像看到婴儿躺在里面一样,那异样的感觉至今记得。
《红楼梦》里有痴迷的人,《红楼梦》外亦有痴迷《红楼梦》的人。
迷《红楼梦》深者,无过于张爱玲。张爱玲 “三大恨事”: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张爱玲写小说学《红楼梦》,学了一辈子,《沉香屑・第一炉香》《倾城之恋》《金锁记》,处处都是《红楼梦》的影子。她的痴迷让一个小说家变成了考据家,“十年一觉迷考据,赢得红楼梦魇名”,写出了厚厚一本《红楼梦魇》。
如果说张爱玲 “十年一觉迷考据” 还立足文本本身,另有一部分痴迷者,则一骑绝尘,完全脱离小说文本。譬如《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系列,把书中人物与清代皇室、曹家人物一一坐实对应,演绎得如同情节纷繁的悬疑剧,恰恰印证了鲁迅先生所说 “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如今我已年过知命,《红楼梦》还在书架上,午后偶尔取下翻翻某些熟悉而喜欢的章节,一下午的时光似乎都美好起来。
昨读台静农《龙坡杂文》,中有《随园故事钞》一文。在抄完袁枚《随园诗话》“(曹)雪芹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中有所谓大观园者,即余之随园也” 这段大家熟悉的记载后,作者又转引 “批本《随园诗话》” 批者的话:“乾隆五十五六年间,见有抄本《红楼梦》一书,或云指明珠家,或云指傅恒家,书中内有皇后,外有王妃,则指忠勇公(傅恒)家为近是。”
遇到这样的文字,我当然不会跳过不看。然而,无论大观园是否袁枚的随园,是明珠家还是傅恒家,于我都似一江秋水,在内心已撩拨不动半丝波澜。正如台静农在文章中所说:“据此知道乾隆时,关于《红楼梦》的附会,除了明珠家外,尚有傅恒家的传说。” 台静农对此以 “附会” 一词界定之。
不但他,即便 “新红学开山鼻祖” 的胡适,都在《红楼梦考证》书中称那些神神道道的索隐为 “附会的红学”,可见他们的态度并无二致。脱离文本的考证,无异于缘木求鱼。
归根结底,《红楼梦》只是一部小说,而非信史。
于你而言,读《红楼梦》,更看重考据索隐,还是小说本身的文学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