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秀芬奶奶（四）

第二天清晨，林秀芬醒来发现周瑶已经起了，正在厨房叮叮当当。她蹒跚着走过去，看见女儿系着围裙，煎蛋糊了锅，手忙脚乱地翻面。

"我来吧。"她伸手要接铲子。

"你坐着！"周瑶挡开她，"医生让你静养，我来做。"

煎蛋端上桌，蛋黄碎了，边儿焦黑，卖相惨不忍睹。林秀芬夹起来咬了一口，咸得直皱眉，但她把整块都吃了。

"好吃。"

周瑶瞪她："骗鬼。"

林秀芬笑："比我当年做的好吃。你八岁那年我炒鸡蛋放了两遍盐，你硬着头皮吃完了，完了还跟我说'妈好吃'。"

周瑶愣了一下，低头扒粥："我记不清了。"

"妈记得就行。"

吃完饭周瑶去洗碗，林秀芬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帘缝钻进来，落在女儿弯着的背上。周瑶的手机响了，她擦擦手接起来："嗯，我过两天回去，我妈没事了……你帮我跟领导说一声……"

挂完电话，她回头看着林秀芬。

"妈，"她走过来坐下，搓着手，"要不……你跟我去那边住吧。我租的房子有电梯，你血压高爬楼不方便。"

林秀芬愣住了。这句话她等了十几年。以前她提过，周瑶总说"我忙，没空照顾你"，后来吵了架就不提了。

"你那边……方便吗？"她问得很小心。

"有什么不方便的，"周瑶别过脸去，"就多双筷子。你少管我几点睡就行。"

林秀芬伸手捏了捏女儿的手，那只手上有洗碗的水渍，凉凉的。"行，"她说，"妈不管。妈就给你做饭。"

"你做的饭那么咸……"

"那我少放盐。"

窗外有蝉叫，不知道是不是筒子楼那只。但林秀芬不在乎了。

后来她真的搬去了女儿的城市。周瑶上班，她在家里擦桌子叠衣服，晚上做好饭等人回来。有回周瑶加班到很晚，进门看见桌上罩着菜，林秀芬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戏曲频道。

周瑶蹲下来轻轻喊她："妈，去床上睡。"

林秀芬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女儿的脸，恍惚又看见那个扎小辫的小姑娘。她伸手摸了摸周瑶的眉毛，那颗痣还在。

"瑶瑶，"她含糊地说，"你发烧好了没？"

周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有点红："好了，早好了。你快去睡。"

林秀芬被搀进卧室，躺下前拽着女儿的袖子："留门，别关严。"

周瑶点头："留缝，留缝。"

关灯后林秀芬听见女儿轻手轻脚收拾碗筷，水龙头开了又关。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两岁的闺女她没陪够，八岁的闺女她补上了，三十八岁的闺女，她现在正陪着。

这辈子当妈，前半场糊里糊涂，后半场她得好好演。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