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隔壁的秀芬奶奶(一) 林秀芬是被蝉鸣吵醒的。 醒来时天花板是陌生的,刷着绿墙

隔壁的秀芬奶奶(一)

林秀芬是被蝉鸣吵醒的。

醒来时天花板是陌生的,刷着绿墙裙,吊着一盏莲花灯,灯罩上落满细灰。枕头有股樟脑丸味儿,竹席硌得后背生疼。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碎花棉绸睡裙,胳膊细得能看见青色血管。

老花镜搁在床头,镜腿缠着白胶布。

这是哪儿?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镜子时手抖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六十四五岁,齐耳短发花白了大半,颧骨上有晒斑,笑起来眉梢有颗痣——那是她自己,又不太像。她明明记得昨天女儿在电话里吼她:"你少管我!"气得她血压飙升,吃了降压药才睡着。怎么一睁眼老了二十岁?

"秀芬婶子!你醒了没?"

外头有人拍门,拍得哐哐响。林秀芬趿着拖鞋去开门,一个胖婶子拎着两条丝瓜挤进来:"哎呀你咋才开门,隔壁老周家的小闺女又哭了一早上,你也不过去看看。"

林秀芬懵了:"隔壁老周?"

"你糊涂啦?老周媳妇走得早,就剩他带个闺女,那丫头才八岁,天天趴窗口写作业,可怜见的。"胖婶把丝瓜往桌上一搁,"你之前不是总给那丫头送饭吗?快去看看,哭得嗓子都哑了。"

林秀芬没搞懂状况,但脚已经自己动了。她出了门,看见一条老旧的筒子楼走廊,水泥地,铁栏杆,栏杆上晒着被子和咸菜。隔壁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小女孩抽抽噎噎的哭声。

她推门进去。

屋里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作业本。角落里蹲着个小姑娘,扎两个小辫,校服袖口磨破了,正用手背擦眼泪。看见她进来,小姑娘"哇"一声扑过来抱住她的腿:"秀芬奶奶!我爸又没回来!我一个人害怕!"

林秀芬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那姑娘仰起脸,眼睛圆圆的,鼻头有点翘,左边眉毛里藏着一颗小黑痣。

林秀芬认得这颗痣。她闺女周瑶八岁那年夏天,摔了一跤磕在门槛上,眉毛留了疤,后来变成颗痣。她当时蹲在地上给孩子擦血,心疼得直掉泪。

"瑶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小姑娘抽着鼻子点头:"秀芬奶奶你怎么了?你也哭了吗?"

林秀芬蹲下来,搂着这小小的身体,把脸埋进她肩窝。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孩子身上奶兮兮的暖乎气,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她攥着那双小手,指头细细的,指甲剪得秃秃的——她闺女小时候啃指甲,她骂了多少回都不管用。

"你爸呢?"

"上夜班了,说下午回来。"周瑶拿袖子蹭蹭脸,"秀芬奶奶,我数学题不会做。"

林秀芬拉着她坐到书桌前。作业本上的字歪歪扭扭,加减法列了竖式但算错了。她拿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手有点抖——这双手做过多少遍同样的事?给女儿检查作业,辅导功课,骂她粗心,又偷偷给她改错题。

"你看,个位加个位,十位加十位……"她写得很慢,周瑶趴在她胳膊上看,小辫子蹭着她的手腕。

写完题,周瑶忽然小声说:"秀芬奶奶,你像我妈妈。"

林秀芬笔尖顿住了。

"我妈走的时候我四岁,我都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周瑶抠着橡皮,"但是我想她。我晚上不敢睡觉,怕黑,我爸说我娇气。"

林秀芬喉咙哽得发疼。她闺女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那年她跟丈夫离婚,周瑶判给了她,她白天站柜台晚上摆夜市,累得沾枕头就着。周瑶说"妈我害怕",她总回一句"怕什么怕,赶紧睡明天还要上学"。

"瑶瑶,"她把孩子搂过来,"以后害怕就来敲奶奶门。奶奶给你留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