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墨山水藏幽寂——读林逋“阴沉画轴林间寺,零落棋枰葑上田”有感
阴沉画轴林间寺,零落棋枰葑上田。
短短两句写景,没有激烈的抒情,却把江南山野清寂幽淡的意境铺展眼前:林木掩映之间,古寺隐于沉沉暮色,宛如一幅古旧水墨长卷;水面浮起的葑田零零散散,错落排布,好似散落于大地的棋盘。一寺一田,山寺藏林,葑田浮水,寥寥十四字,禅意与山水相融,尽显宋初隐士的精神境界。
林逋身处北宋初年,历经五代十国的xx落幕。唐末五代战火连绵,天下分崩,礼乐xx,无数士人饱经流离之苦。待到宋太祖定鼎中原,王朝初建,天下渐渐归于安定。《宋史·隐逸传》记载,宋初立国,一方面大开科举,广纳天下英才,鼓励士人入世建功;另一方面,xx遗留下来的隐逸之风并未消散。许多文人亲眼见过战火杀伐,看透宦海浮沉,不愿奔走于官场酬酢,选择归隐江湖,寄情湖山。林逋便是其中代表,他隐居西湖孤山,成为宋代隐逸文化最标志性的人物。
盛唐的隐者,尚有“终南捷径”,不少人借山林隐居博取声名,以求朝廷征召。而宋初的林逋,是真正的无所求。他并非没有入世之才,其诗文为时人所重,朝廷也曾数次听闻他的名节,加以礼遇,但他始终拒不出仕。正如范仲淹所言:“巢由不愿仕,尧舜不能招。”林逋追求的不是借隐居博取名声,而是安于山水,向内安顿自我。
“阴沉画轴林间寺,零落棋枰葑上田”,写的不是明媚喧闹的风光,而是略带沉敛的幽寂。林间古寺,佛音隐隐;葑田漂浮水上,是江南水乡特有的农田,随水势零落分布,如同棋盘上散落的棋子。世间世人追逐功名,正如棋盘之上博弈争胜,而眼前这片葑田,虽形似棋枰,却无博弈厮杀,只有自在零落。以棋喻田,暗含巧思:人世间争名逐利如棋局厮杀,而山林万物,跳出这场纷争,自有安然的秩序。
宋代理学与禅学盛行,士大夫多好禅理,山水便成为体悟心性的载体。王维于盛唐写下“空山新雨后”,以山水悟禅;林逋承续这份意趣,却带着宋初独有的沉静。经历五代动荡之后,宋人不再一味向往建功立业的激昂,开始向内求索心灵的安宁。古寺隐林,本就是禅家清修之地;葑田随水,随遇而安,正是禅家随物自在的心境。山水不再仅仅是游览的风景,成为映照内心的镜子。
林逋的诗文,少有悲慨,也没有狂放,多是清淡冷逸。后世熟知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咏梅绝唱,而这一联山寺葑田之句,同样可见其胸襟。身在江湖,远离朝堂纷争,看古寺如古画,视葑田若棋盘,把世间的博弈纷争,隔在山水之外。
回望历史,宋初的时代给了士人两种选择:或是奔赴科举,投身新王朝的建设;或是归隐林泉,守一份本心。林逋选择了后者。他不是消极逃避时代,而是在盛世初临之时,守住一份清醒。功名利禄如同棋局博弈,世人竞相落子,而他站在棋局之外,静观山水,于幽寂之中寻得精神归宿。千百年之后读这两句诗,依旧能体会到:人生一世,既可以入局奋斗,亦可以抽身局外,于山水之间,安放一颗淡泊从容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