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干过最大胆的一件事,可能就是六十年代初那次。
我妈让我去卖家里攒了小半年的鸡蛋,三块二毛钱,那会儿是笔巨款。
结果我转头就进城里最大的书店,把钱花了个精光。
一本字典,一本《苦菜花》。
回家的路,是我人生走过最漫长的路。
书沉甸甸的,可兜里比脸都干净。
我甚至都想好了,是先护头,还是先护脸。
我妈问,钱呢?
我没敢吱声,哆哆嗦嗦地把两本书掏了出来。
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都在抖。
在那个年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家人接下来可能要喝好久的稀粥。
空气安静得可怕。
我以为暴风雨要来了。
结果,我妈看着我,又看看那两本书,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没打我,也没骂我。
她一把把我搂进怀里,一边哭一边说,好孩子,好孩子……
那本字典,我用桐油仔仔细细刷了两遍,跟个宝贝似的供着。
后来,75年发大水,家被冲了,书也没了。
可我一辈子都记得我妈搂着我哭的样子。
有些东西,大水是冲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