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开车经过曼哈顿115街，我看见路边排着一条长队。队伍里的人有的拎着袋子，有的推着买菜用的折叠拉车，都在等着领取免费食品。一眼望过去，大多数是华人和西班牙裔，黑人反而很少。尤其是华人，看上去人数最多，也最有准备，袋子和小车都带得齐齐全全，显然不是偶然经过，而是专程前来。
这样的场面，我在纽约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每次遇到免费发放食品的地方，队伍里似乎总少不了华人的身影，而且往往非常踊跃。
曼哈顿七十几街有一家老年中心，原来规定，凡是60岁以上的senior citizen，都可以去那里免费吃一顿午饭。刚开始的时候，每天都挤得满满当当。不少人并不住在附近，而是成群结队地从皇后区坐地铁过来。后来中心大概实在负担不起这么多人，便开始每人收一块五毛钱。
收钱以后，人数确实少了一些，但还是很多。毕竟在今天的纽约，一块五毛钱能吃上一顿饭，几乎等于免费。于是仍然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坐地铁赶来，吃完饭再坐车回去。
后来，中心又立下了更严格的规定，要求每个人办理一张卡，填写自己的身份、住址和其他资料。手续复杂以后，来吃饭的人又少了一些，但还是挡不住一些人不辞路远，专门来吃这顿一块五毛钱的午餐。
我当然知道，不能简单地认为所有来领取食品、吃廉价午餐的人，都是为了占便宜。有些老人英文又不好，子女也未必在身边。一顿便宜的热饭，对他们来说不只是节省几美元，也可能是一天当中少有的社交机会。大家坐在一起说说话，总比一个人关在家里吃冷饭要好。
政府设立这些项目，本来就是为了帮助那些生活困难的人，让他们不至于挨饿，也不至于在纽约这样昂贵的城市里没有饭吃。
可是在一些华人圈子里，领取免费物资已经渐渐变成了一种生活习惯。哪里发食品，哪里可以吃免费午餐，哪一天发生活用品，怎样填写资料，收入维持在多少才能继续领取补助，大家彼此交换信息，而且说起来还颇为得意，仿佛越是能够少花钱、多拿东西，就越证明自己精明、会过日子。
很多这些老人家里有房子、有存款，也有稳定的退休收入，却仍然无法拒绝任何免费的东西。
“既然不要钱，为什么不拿？”“政府给的，不拿白不拿。”
这两句话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却也可能慢慢形成一种非常牢固的生活方式：一个人不再思考自己真正需要什么，而是只要免费就去拿；不再计算时间是否值得，而是只计算今天又省下了多少钱。
为了十几美元的食品，坐一两个小时地铁，再排一两个小时的队。从金钱上看，也许是赚了；可是从时间和生命上看，究竟是否划算，就很难说了。
几天前，我和儿子谈起纽约的房子。今天的曼哈顿，房价已经高得令人难以想象。稍微像样一点的公寓，只要有电梯、装修较新、环境整齐，价格往往都在两百万美元以上。我有一个朋友最近替女儿看房子，看了很久以后告诉我，真正能够让他心动的公寓，很多都已经接近千万美元。
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要说买房，就连租房都越来越困难。纽约 政府及其机构因此设立了许多可负担住房项目。有些项目并不只面向极低收入者，按照家庭人数和项目规定，年收入达到八万、十万甚至十五万美元的人，也可能具有申请资格。
我对儿子说，如果符合条件，为什么不去申请呢？毕竟曼哈顿的市场房租实在太贵了。没想到他非常明确地说，他绝对不会去申请这样的房子。
他说，申请这类住房的人，往往有一种特定的头脑思维mentality。他不愿意让自己长期生活在一种凡事都想着怎样获得补助、怎样利用规则、怎样用最低成本过日子的环境里。他希望和那些努力工作、不断创造、能够赚很多钱的人在一起。将来他要买房，也希望是因为自己赚到了足够的钱，而不是把主要精力用在研究怎样申请一套便宜房子上。他说：“这不是我要的生活。”
我听完以后，觉得他说得有些绝对，却也很有道理。申请可负担住房的人，有很多教师、护士、艺术工作者和普通公司职员，无论怎样努力，收入却追不上不断上涨的房租。符合条件而申请一个政府项目，是对公共资源的合理使用，并不代表一个人没有能力，更不代表他没有进取心。
但是，我明白儿子真正拒绝的是什么。他拒绝的并不是一套便宜的房子，而是一种把“得到便宜”当成人生目标的思维。他担心一个人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关注的会永远是怎样减少支出、怎样保持资格、怎样从制度中多拿一点，而不是怎样提高能力、扩大收入和创造新的机会。
更危险的是，有些福利制度会在无形中制造一种奇怪的心理：一旦收入提高，就可能失去补助；于是有些人不愿意多工作，不敢多挣钱，甚至设法把自己的收入压在某一条线以下。原本用来帮助人重新站起来的安全网，最后反而变成了一张让人不愿起身的吊床。这才是儿子真正排斥的生活。
一个人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确实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如果周围的人每天谈论的都是哪里可以领食品、哪个项目可以申请、怎样少付几块钱，那么时间久了，一个人的注意力也会被这些事情占据。
相反，如果身边的人谈论的是怎样提高能力、怎样完成一个新的项目、怎样找到更好的客户、怎样创造更大的价值，那么即使一时没有钱，人的眼界也会被打开，也会觉得人生还有许多可能。
当然，有钱人的世界里，同样可能充满虚荣、攀比、自私和算计。真正值得接近的，不只是挣很多钱的人，而是那些有能力、有行动力、有创造欲，同时又慷慨大方的人。他们不仅知道怎样为自己创造财富，也愿意承担责任，愿意帮助别人，更不会把聪明都用在占别人的便宜上。
如果每天想的都是哪里免费、哪里打折、怎样再省五块钱，那么眼睛看到的自然都是免费、折扣和补助。如果每天思考的是怎样提升自己、怎样把事情做得更好、怎样增加收入，那么他看到的便可能是工作、客户、合作和新的机会。一个人把时间和注意力放在哪里，最后就更可能收获什么。
节俭当然没有错。我们这一代华人能够在海外站稳脚跟，靠的本来就包括吃苦和节省。在真正困难的时候，接受政府帮助也没有什么可羞耻的。一个文明社会，本来就应该照顾老人、病人和暂时跌入困境的人。
但是，接受帮助是一回事，把寻找帮助变成生活的中心，却是另一回事。人可以暂时没有钱，却不能因此失去志气；可以暂时需要别人扶一把，却不能把等待别人搀扶，变成一生的方向。社会救济的意义，应当是帮助一个人在跌倒时不至于摔得太重，而不是让他从此安稳地躺在地上。
我真正感慨的，并不是为什么这么多华人在领取免费食品，而是一个人究竟愿意把自己的聪明用在哪里。是用来研究怎样从社会多拿一点，还是用来思考自己还能创造什么？是把“少花一点”当成生活的最高智慧，还是相信自己有能力挣得更多、走得更远？
儿子那句“这不是我要的生活”，也许带着年轻人的骄傲，甚至有些不知生活艰难。然而，人年轻的时候能够有这样的骄傲，未必是坏事。至少他不愿意把自己的一生，建立在寻找便宜和等待补助之上。
一个人可以接受一顿免费的饭，却不能让灵魂习惯于免费；可以住进一套可负担住房，却不能从此把人生安置在一条永远不敢跨越的收入线以下。
因为人生真正的富足，并不是今天又省下了几块钱，也不是又从哪里多领回了一袋东西，而是无论处在怎样的境况里，仍然相信自己有能力向前走，有能力创造，也有能力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真正想要的生活。否则，一个人也许省下了不少钱，最后却把自己的眼界、志气和人生的可能性，也一起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