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23年,唐玄宗在长安城内听说了一个名字——张果老。据说此人骑一头白驴,日行万里,歇脚时便将驴折叠起来,像折一张纸似的放进竹箱,要用时再取出,喷一口水,驴便复原如初。又说此人已数百岁,见过几朝几代的兴衰,知天文,晓地理,谈吐间常露机锋。
玄宗起了兴趣,下旨召他入宫觐见。使者去了三次,张果老推脱了两次。第三次使者跪在门前不起,他才慢悠悠地跨上白驴,朝长安方向而来。
使者亲眼见他进城门时将驴收进箱中,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布袋,倒出一把干草,吹了一口气,那干草竟变成一头活驴。他翻身上驴,一路行到宫门前,才又把驴收起来。
这些事传到了玄宗耳朵里。玄宗坐在宣政殿上,等着张果老进来。他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老头到底有什么奇异之处,值不值得他的御驾亲迎。
可张果老走进大殿的那一刻,玄宗所有的问题都哽住了。他看见一个年迈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走进来,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可那双眼睛又深又亮,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玄宗想试探他的来历。他设了一场宴席,特意在张果老面前的酒杯里斟了御酒。这酒是宫廷秘酿,常人饮一杯便醉倒三日。张果老看了一眼酒杯,端起,抿了一口,放下,微微一笑:“陛下这酒甚好,不过老道不胜酒力,可否让老道以茶代酒?”
玄宗点头。张果老将袖中那只竹箱放在桌上,打开箱盖,伸手进去,竟取出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那茶汤碧绿,清香四溢,与殿中陈设的任何茶具都对不上号。
玄宗接过茶杯,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宴罢,玄宗又生一计。他让宫中最好的画师前来为张果老画像。张果老却摆摆手:“不必画了,画不像的。”画师不信,铺纸研墨,画了一幅。画完时,画师愣住了——纸上只有一张空椅,半个人影也无。
张果老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铜镜,对着光晃了晃,镜面中映出自己的面容。他递给画师:“以这个为准。”画师又画了一幅,这回成了。可玄宗接过画一看,画中人的面貌与殿上坐着的张果老有几分相似,却又不是同一个人——年纪更轻,眉眼更锐,像另一个时代的人。
张果老喝了一口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满殿的人说:“老道是老是少,本来就没个定数。你们看的是你们看得见的,我看的是我看见的。”
几个月后,张果老向玄宗辞行。玄宗挽留不得,便允许他离开。张果老出长安城时,依旧是骑着他那匹白驴,朝东而去。
有好事者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灞桥。过了桥后,张果老停下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安城,然后从袖中掏出竹箱,将白驴折好放了进去,又从箱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支竹篙。
他走到灞桥下的河岸边,将竹篙往水中一插,那竹篙便像生了根一样立在水中。张果老纵身一跃,站在了竹篙的顶端,像一只停在苇杆上的鸟。然后竹篙缓缓向河心倾斜,他随着竹篙的倾斜,整个人没入水中,连一滴水花都没有溅起。
岸上的人等了半个时辰,河面平静如镜,再也没有人浮上来。
消息传回宫中,玄宗沉吟许久,问身边近侍:“他到底去了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那个把驴折成纸的人,最后把自己也折走了。
有人后来问玄宗:“陛下为何不强行留住他?”
玄宗想了想,说:“留不住。他进殿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一个人连自己都能折进竹箱里,那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困住他。”
张果老再也没有出现在长安城的任何记录中。可几年后,有人在岭南的江面上见过一个白发老者站在一支竹篙上顺流而下,衣袂飘飘,像一片不肯落地的叶子。那人想喊,竹篙已经漂远了。
他到底是真的神仙,还只是一个深谙障眼法的老人?玄宗到最后也没弄明白。他只知道,那个老人走的时候,长安城里少了一个会折驴的人,却多了一个偶尔在夜深时分会想起那面铜镜的帝王。
那面铜镜里映出的另一张脸,不像是别人,倒像是他自己——一个还没坐上龙椅的年轻人。他不知道张果老是否也看穿了这一点,所以才没有戳破。他只是把那面镜子留给了一幅没画完的画。
有些真相,不是你看见了就懂了。是你看见了,还不急着说破,才算真正明白。张果老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面镜子留在了一个没有人会再去翻看的角落。像他的人生一样,折叠、收起、漂走。不留痕迹,只留猜想。
(取材改写自《宣室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