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五岁丧母、十岁丧父的穷苦少年，凭一支笔闯入大明权力核心，侍奉五位皇帝，官至内阁首辅。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党羽的庇护，靠的只是实力，和一种近乎固执的本分。但最终，他还是倒下了。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站对了人。

洪武十八年，公元1385年，陈循出生在江西泰和。

这地方出过不少读书人，但陈循的起点，比大多数人都要难。五岁，母亲走了；十岁，父亲也走了。二哥早夭，家里就剩他和大他十岁的长兄陈德逊相依为命。两个人，一穷二白，撑着一个家。

穷人家的孩子，出路只有一条——读书。

陈循争气。他读书刻苦，一路过关斩将，在永乐十三年（1415年）的会试、殿试中连捷，高中状元，成为那一届天下读书人的第一名。史称"北京第一状元"——彼时永乐帝已将京师定于北京，陈循是新都体制下最早登顶的那个人。

从一个双亲皆亡的贫寒少年，到大明朝状元，陈循用了整整三十年。

中了状元，进翰林院，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明代翰林院是文官晋升的核心通道，读书人进去之后要熬资历、做编修、伺候皇帝讲经，熬出头才有机会入阁。陈循就是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从翰林编修做起，历经永乐、洪熙、宣德三朝，一直是稳稳地做事，不拉帮结派，不攀附权贵。

这种人，在政坛上往往既吃亏又不吃亏。吃亏在于没有靠山，升迁慢；不吃亏在于，每一次朝局大洗牌，他都能全身而退。

翰林院的日子，说清苦，也真是清苦。修书、侍讲、起草诏令，从黎明干到深夜，偶尔还要随皇帝出巡。但陈循就在这种清苦里熬着，没有怨言，也没有走捷径的心思。这一熬，熬出了资历，熬出了皇帝的信任，也熬出了一个"稳"字。

宣德年间，陈循深度参与编修《太宗实录》《仁宗实录》，这是分量极重的史学工程，也是皇帝检验近臣才学与忠诚的重要标尺。能参与修实录的，都是皇帝信任的人。

到了正统年间，英宗朱祁镇登基时年仅九岁，朝政由太皇太后张氏和"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把持。陈循资历渐深，逐渐进入内阁。三杨相继老去，他成了新一代内阁的中坚力量，官至工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

这一干，就是四十年。五位皇帝，他一个不差地侍奉了过去：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

正统十四年（1449年），历史的车轮猛地拐了个弯。

这一年，瓦剌首领也先率军南下，英宗朱祁镇在宦官王振的怂恿下御驾亲征，结果在土木堡（今河北怀来境内）被瓦剌军围歼，二十万精锐几乎覆没，英宗本人成了俘虏。

大明朝廷一片震惊。京城人心惶惶，有人甚至开始议论迁都南逃。

就是在这个节点上，兵部侍郎于谦站了出来，力主抗战，并推动朝廷另立新君——英宗的弟弟朱祁钰，是为景泰帝。陈循也是这一政治决策的参与者之一，他与于谦等人共同支持了这个艰难的选择：不能等，不能逃，必须先把国家运转起来。

这个决策，是对的。于谦主导了北京保卫战，打退了也先，稳住了局面。景泰朝由此开始。

值得一提的是，也先后来将英宗送还，但英宗回国后被景泰帝软禁于南宫，长达七年之久。景泰帝废掉了英宗之子朱见深的太子之位，改立自己的儿子为储君。朝廷为此暗流涌动，陈循也卷入了太子废立的政治漩涡之中。景泰帝之子后来早逝，太子之位悬而未决，陈循在这段时间的立场，成了日后被清算的把柄之一。

陈循升至内阁首辅，位极人臣。这是大明文官的最高峰，无数读书人一生也未必能望见的高度，他站上去了。

但有一件事，他或许没有想清楚——英宗还活着，而且恨意正在积蓄。

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一场宫廷政变在深夜悄然发动。

石亨、曹吉祥、徐有贞等人趁景泰帝病危，打开南宫大门，迎回被软禁多年的英宗朱祁镇，史称"夺门之变"。政变当夜，英宗重登大宝，改元天顺，景泰帝不久后驾崩，于谦以"谋逆"之名被处斩于菜市口。

陈循的末日也随之到来。

他曾是景泰朝的头号阁臣，是那一整套政治格局的核心人物。英宗复辟后，清算名单上，陈循赫然在列。他被扣上"结党"的帽子，随即被削职为民，发配边地充军。

一个侍奉了五位皇帝、在翰林院磨砺四十余年的老臣，就这样以罪人之身，离开了他奉献一生的权力中枢。

史料记载，陈循被发配至铁岭卫（今辽宁铁岭）充军。没有人为他平反，没有人说他无辜。那个年代，政治失败者的遭遇就是如此——一道旨意，一夜之间，四十年的功勋烟消云散。

天顺八年（1464年），陈循在流放地病逝，终年七十九岁。同年英宗驾崩，宪宗即位，政治气氛稍有松动——但对陈循来说，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主要信源】
1. 《明史·陈循传》，张廷玉等撰，清代官修正史
2. 《明实录·英宗实录》《明实录·景泰朝实录》，明代官修编年史
3. 《国榷》，谈迁撰，明末清初私修明史
4. 《明史纪事本末·卷三十四·英宗复辟》，谷应泰撰，清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