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非见闻录90 昨天下午来了个病人,显得十分急躁不安和恐惧。不过病人在叙述病史和就诊经过的时候,条理十分清晰。说她停经40天,现在腹痛5天,一年前有宫外孕史,左侧输卵管已经切除。还有一次阑尾切除史。上午在埃塞伊斯坦布尔医院诊断为异位妊娠,为了寻求腹腔镜手术而特地过来的,并且出示了该医院的化验报告和超声检查结果。为了避免误诊,我还是要求她再做一个阴超。我们的超声专家也发现右侧附件区有个3厘米大小的肿块,子宫周围和子宫直肠窝有大量积液(上午在埃塞伊斯坦布尔医院超声检查时,还没有发现子宫周围积液。宫腔内膜厚18毫米,未见孕囊。上午外院血hCG 1250miu/ml。因此,我怀疑有活动性出血,她深表认同。 但是血hCG 值低,我建议她先入院观察,假如血压脉搏好的话,就明天(今天)复查血结果后再说。本来她开始都同意了,就在我填写入院单的时候,她说“这次腹痛跟上次宫外孕的腹痛是一样的。你还是今天帮我做吧!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听她这么一说,我说“好吧,办好入院手续后就给你做手术。” 等入院手续办好后都接近下班了,不过还是给她安排了急诊手术。腹腔镜进腹的时候发现肠管与腹壁广泛致密粘连。左侧输卵管切除处肠管粘连并打折一次,右侧阑尾切除处粘连打折两次。使用超声刀分离了近一小时,才把所有粘连全部分离完毕,暴露出盆腔内器官。见子宫周围和子宫直肠窝渗液约200毫升。右侧输卵管壶腹部的确有个肿块,但不是异位妊娠灶。子宫软,并且比正常稍大,估计是个宫内妊娠。 术毕向家属介绍术中所见,家属非常感激。离开手术室时,我还生怕家属会生气,麻醉师和一助说“不会的”。术中拍了二十多张照片,也一一给家属看了。做了这么多年,肠管粘连到腹壁的并不少见,但产生致密粘连这么广泛和严重的,也是很罕见的。 第一秋卡穿刺时也非常幸运,离肠管约有5毫米的距离(国内有一次距离不到两毫米),这只能说我的运气很好。 今天上午给她复查了血hCG,发现比昨天低了40%。估计已经生化了。 下午下班前去查房,她说想知道手术的具体情况和病情。我首先给她解释了血hCG值的变化,告诉她应该是生化妊娠了。然后把手术时拍的照片调出来,一张一张地给她解释。发现她啥都明白的时候,我问她“你是做什么的?”她回答我说“医生”。我说“难怪我一解释你就明白。你挂号时应该告诉我们的,应该给你加Dr 头衔的”。她马上说“教授,我毕业后没多久,还没有获得“Dr 头衔”。知道她是学医的出身之后,接下来的解释就非常简单了。在发现这么严重的肠粘连后,我问了一句“你最近一年是不是经常有腹痛?”她回答说“是。” 解释完毕后,她对我们的手术非常感谢。虽然诊断上两家医院都不对,但是解决了肠道严重粘连的问题。她只问了一句“下次怀孕需要间隔多久?”我告诉她两三个月就够了。 这个病例在国内,是绝对会引起纠纷的。国内对医生要求严格,像这么个病例医院是一定要赔钱的。 医学上的事情,有时候是非常难以预计的。即便现在影像医学这么发达,尤其是急腹症时,术中发现跟术前诊断,不可能百分之百一致的情况,也是经常发生的。医生同行都理解,但是病人不理解,家属不理解,法院不理解,医疗纠纷处理机构也不理解。 在回来的车上,我跟俄籍同事开玩笑说“昨天你太太把我害惨了(他太太做的超声检查)。”然后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没想到他说“病人怎么会怪你呢?你做了很好的手术,避免了她将来得肠梗阻,她感谢你才对。”然后我告诉他说,中国最近有位儿科医生因为漏诊肠梗阻,使得患儿死亡,被法院判了一年有期徒刑。这种事情在俄罗斯会怎么样?也会被判刑吗?” 他回答说“是,也会被判刑。但是争议很大。” 我问到“假如不做尸检,病因都是猜的,也会判刑吗?”他说“这到不会。俄罗斯人去世后,第一时间是通知病理科来解剖!除极少数事先告诉医生不做尸检的人以外,其他人没有例外,都要做尸检的”。 我说“那家属不同意尸检怎么办?” 他说“家属?家属知道的时候,多数人的尸检都做完了,他们能怎么办?白天去世的白天马上做,夜里去世的早上八点做。没有听说家属不同意的啊。” 尽管国内尸检的是极少数,但是一旦发生纠纷,绝大多数都是医院赔钱了事。有的是该赔,也有的是冤枉赔。记得有一次我们讨论死亡病因的时候,有位白罗斯医生大声说“没有做尸检,讨论个啥?究竟是怎么死的,谁知道啊?”听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