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白求恩的孙子马克第一次来到北京,刚到出租车上,司机便对他说:“你们加拿大有个滥好人叫白求恩,他可是我们中国人的好朋友。”
说真的,马克当时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那个年代在加拿大长大,学校里没人专门讲白求恩,家里长辈偶尔提起,也就是“你曾祖父是个医生,去过中国”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马克对这趟中国之行其实没什么底,他怕自己报出“白求恩”三个字,对面的人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毕竟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一个外国医生在异国他乡待了不到两年,谁还记得住?
可出租车司机那句话,像一盆温水兜头浇下来,马克整个人都愣住了。
司机是个北京大爷,五十来岁,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从后视镜里瞄了马克一眼,随口又说:“你们加拿大人是不是都知道他啊?”马克憋了半天,用刚学的磕巴中文回了一句:“我……我就叫马克·白求恩。”司机一脚刹车踩下去,回头瞪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哈哈大笑,拍着方向盘说:“哎呦喂!您就是白大夫的孙子?得嘞,这趟车我不收您钱了!”
马克赶紧摆手说不行不行,司机根本不搭理他,自顾自地念叨起来:“白大夫当年在我们河北那会儿,条件要多苦有多苦,手术台就是门板搭的,消毒靠烧开水,连副像样的手套都没有。就这,他四个月做了三百多台手术。你说他图什么?加拿大那会儿日子不比中国好过?”
马克答不上来。
他后来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白求恩是带着一颗破碎的心来到中国的。”年轻时的白求恩染上过肺结核,那年代这病基本等于判了死刑,他怕传染给妻子,主动提了离婚。后来他拿自己身体做试验,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又跑回去复婚。可这人压根儿不是安分过日子的料,工作起来不要命,最后还是因为顾不上家,两个人又分了手。就这么一个在生活中折腾得底朝天的人,到了中国的战场上,反倒像是终于找到了这辈子该干的事。
马克跟我说过一个细节,他后来去了河北唐县的白求恩纪念馆。刚进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孩子,你是白大夫的后代?他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老人讲,自己的父亲当年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是白求恩从死人堆里把人抢回来的,这份恩情在家里传了三代。
马克说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加拿大,他听过无数关于曾祖父的故事,但没有一个能让他像此刻这样,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个人的生命能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分量。
这事儿让我琢磨了很久。
一个加拿大医生,在中国待了不到两年,死的时候才49岁。按说时间不长,可中国人记了他八十多年,记到什么程度?记到路边一个出租车司机听说你是加拿大人,第一反应就是白求恩;记到纪念馆里七八十岁的老头看见你姓白求恩,当场就能哭出来。这种记忆不是教科书里背出来的,是老百姓口口相传、一代一代“种”进骨子里的。
可反过来想,白求恩在加拿大本土,反倒没那么大的名气。马克自己在加拿大长大,从小对曾祖父的了解也就是家里那点零星的讲述。这就有意思了,一个在自己国家不算顶有名的医生,在万里之外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你说这到底是白求恩成就了中国人的记忆,还是中国人的记忆成就了白求恩?
我觉得两者都有。
白求恩这个人确实不一般。他放弃加拿大优渥的医疗条件,带着两大箱医疗器械穿越封锁线跑到中国前线;在山洞里、大树底下搭临时手术台,连续三四十个小时不休息地救人;自己手指感染了,还坚持给十三个危重伤员做手术。这些事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他二话不说就干了。毛泽东当年写《纪念白求恩》,说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这话放在今天听,可能有人觉得“太正了”,可你要是真去翻翻白求恩干过的那些事,你会发现老毛真没夸张。
但另一方面,中国人的记忆也确实“养”了白求恩。八十多年来,从教科书到电影,从纪念馆到每年11月12日的纪念活动,几代中国人不断地讲述、不断地重温,把一个外国医生的故事变成了自己精神世界的一部分。这种记忆不是冷冰冰的历史记载,是带着体温的、活着的记忆。
马克后来在哈工大留学学中文,他说过一句话:“中国有约三亿年轻人,如何向新一代传达白求恩精神的时代内涵,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你看,连白求恩的后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光记住一个名字没用,得让这个名字背后的东西在每一代人身上活下去。
出租车开到目的地的时候,司机硬是没收马克的钱。马克下车后站在路边,北京十一月的风吹得他鼻子发酸。他后来在日记里写,那一刻他才明白,曾祖父当年选择来中国,不是选了一个战场,是选了一个会永远记住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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