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春晚终审现场,赵本山与总导演哈文因小品修改问题僵持不下,最终他撂下一句“今年的春晚我不参加了”,摔门而去。全场鸦雀无声——距离直播不到二十天,这位在春晚舞台坚守二十一年的“小品王”,为何突然失控?
那年头,春晚收视率动辄三四十个点,赵本山的小品是年夜饭上雷打不动的压轴菜。蛇年春晚筹备时,哈文第二次挂帅总导演。
她上一年的改革大刀阔斧,砍掉念电报、取消广告,舞台炫如大片。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她这把革新之火如何烧到语言类节目上。一边要守住喜剧的根基,一边要高扬创新的旗帜,这场风暴迟早要来。
赵本山的身体早已亮起红灯。2009年他因脑动脉瘤破裂,颅内植入十一根钛合金钢钉,此后高压、心悸如影随形。到了2013年彩排期,他必须靠吸氧来缓解头晕胸闷。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里,装着一颗对包袱近乎偏执的灵魂。哈文的担子则更为复杂。
2012年底“八项规定”出台,厉行节约、反对铺张的劲风正猛。作为国家级晚会掌舵人,任何可能联想到公款消费、三俗暧昧的场景,都是雷区。赵本山手里那个叫《中奖了》的本子,偏偏踩在雷区正中央。
故事内核十分鲜活:一个包工头领农民工兄弟去洗浴中心消费,意外刮出六十万大奖,老伴怀疑他有钱就学坏,闹出天大乌龙。包袱密集,人物接地气,五百人的现场终审笑得前仰后合。
但导演组看到的却是另一面:“洗浴中心”四字在那个节骨眼上太过扎眼,发票中奖引发的夫妻猜疑也被认为格调不够高。他们要拔高立意、去低俗化,赵本山却觉得这种硬拔,等于刨掉了笑点的根。
拉锯战最磨人的是时间。离大年三十不到二十天,导演组提出的大修意见,等于要拆掉故事骨架重搭。这个本子是赵本山和编剧尹琪熬了十天的心血,原剧本“除夕夜老两口感化小偷”莫名泄露后,他们等于在废墟上起了高楼。
如今又要推倒重来,且不论艺术效果,光是他的身体也扛不住这般极限折腾。与其在条条框框里把作品改得面目全非,不如换个天地让笑声原汁原味地炸开。他转身带着原班人马直奔辽宁卫视。
这个决定像石子丢进湖面,涟漪迅速扩散成巨浪。辽视春晚尺度相对宽松,没有那么多宏大意义要承载。《中奖了》换上赵海燕,刘小光、田娃该怎么耍还怎么耍。“大娘晚上好”“我对灯发誓”等包袱一抛出,收视曲线拉到9.8%的峰值,硬生生把那一年央视春晚的收视比了下去
。同一粒种子,在央视的审查冻土里发不了芽,在辽视的土壤里却开得张狂,狠狠抽了所谓“高雅标准”一记耳光。
舆论场瞬间演变成“哈文挤走赵本山”的宫斗戏码。哈文连发微博辟谣,斥责这种说法“低端”。
赵本山后来在专访中也掏心窝子表示,他对哈文挺敬重,觉得年轻导演搞创新不容易。双方都拼命维持体面,但明眼人看得出,这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两套完全不兼容的标准在硬碰硬。
赵本山的喜剧语法是野生的,从黑土地里长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露珠的鲜活。他的角色都是小人物,靠身份错位、误会连环套制造笑声,笑声里有狡黠、有辛酸,更有顽强的生命力。
央视舞台要的却是安全、正确、昂扬向上,是经过高度净化和蒸馏的快乐。当你把“洗浴中心”抽掉,把夫妻间的底层猜疑抹平,那个引发大笑的误会链条便咔嚓断裂。笑声成了无源之水,演员在台上只剩尴尬。
后来十几年的春晚语言类节目,正陷入这个怪圈:创作者拼接网络热词,硬塞催泪煽情,观众嚼出一股塑料味,“不好笑”几乎成了小品撕不掉的标签。
宋丹丹、陈佩斯、郭德纲,哪个不是在这个体系里碰得灰头土脸?喜剧这棵树,被修剪得只剩光秃秃的主干,怎能结果?
赵本山摔门离去的背影,是一个时代分岔的路标。他拒绝把艺术变成某种概念的传声筒。退回到辽宁卫视后,他又扎进《乡村爱情》系列和刘老根大舞台,在小沈阳、宋小宝等徒弟们略显粗粝却无比真实的幽默中,盘活了一方喜剧生态。央视则一直在寻找“高雅喜剧”的理想配方,试图在正确和有趣之间走钢丝。
赵本山的退出,不是跟某个人置气,而是用脚投票。笑声从来不是凭空设计出来的精密仪器,它从热气腾腾的日子里冒出来。你嫌弃它身上的土腥味,给它喷上名贵香水,那股假惺惺的味道连观众都骗不了。
这个东北老汉留给春晚最大的遗产,或许就是那道永远填不平的鸿沟:当一只脚踩在泥土里,另一只脚却被要求踩在云端,这个劈叉早晚要扯着胯。
真正的喜剧,从来不在真空无菌的实验室里,它得大口呼吸人间烟火,哪怕这烟有点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