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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修斯是非常特殊的一个英雄,或者说一个主体类型。他面对的谜题,或者挣扎,海洋本

奥德修斯是非常特殊的一个英雄,或者说一个主体类型。他面对的谜题,或者挣扎,海洋本身只是谜题中那些可被叙述的部分。怪物、风暴,这些全是海洋的具体内容。奥德修斯和他的女神,他们的诡计在海上是百发百中的。相当于除了波塞冬,其他关于海洋的问题,全部可以用“智慧”来解决。

独眼巨人可以被戳瞎,喀耳刻可以谈判,遭遇塞壬可以把自己绑起来...只有波塞冬本身,奥德修斯对他是没有太多办法的。

波塞冬甚至没有直接显示过自己,只有海上那和波浪一样无穷无尽的坏天气。

但同样有意思的是,波塞冬是不能毁灭奥德修斯的。即便他触怒了波塞冬,他的归乡也已入命定,他的命运已经被宙斯裁决,就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存在状态被制造出来了。

波塞冬拿不走他的命,能拿走的是他的时间、他的船、他的同伴、他的货物。如果他注定要回家,那就让他迟归,让他惨归,让他失掉全部同伴,让他坐着别人的船回去,让他回去以后家里还有麻烦。

这个结构一旦成立,一种全新的理性就同时成为可能,并且成为必需。

因为死不了,所以计算才有意义。因为一直在损耗,所以必须要计算。

这是一个被雅典娜宠爱的人。

你对照阿喀琉斯就看得很清楚。阿喀琉斯拿到的是一道纯粹的二选一:短命加不朽的名,或者长寿加湮没。他选了前者,选完之后就再没有决策了,剩下的全部是执行。

奥德修斯从头到尾都没有做过一次这种类型的选择,他做的是一连串的成本核算,每一集的海上遭遇,都是同一道题的变体:为了继续存在,这一次可以放弃什么?

甚至最接近这种两难抉择的时刻,卡吕普索给他许诺的是永生和永远的青春,奥德修斯拒绝了,为的是回到一个会衰老的妻子和一座石头岛。

为什么?永生是在时间之外的,但他和他的女神,全部的存在方式都是建立在时间的稀缺之上的。不死就没有积累,没有积累就没有归乡,也就没有任何一件事值得计算。利息的存在预设了死亡。他选择成为一种时间对之有价格的存在物。

这或许是文学上第一次有人清醒地,明确地选择有限性。这在古典世界,几乎是不可理解的。

最讽刺的桥段还是荷马给的,发生在冥府。奥德修斯见到阿喀琉斯,还不忘说他的聪明话。

阿克琉斯,我看你在死者中间也是王!

阿喀琉斯的回答是:别跟我说好话,我宁可在人间当苦力,也不愿在所有冥界称王。

哇,举世闻名的大英雄,在这里的第一性,居然是“自我保存”。旧主体亲口撤回了自己的全部纲领,而站在他对面听见这句话的,正是那个早已经决定要活下去的人。他甚至都没有任何疑虑。

回到伊萨卡以后,事情就更直白了。当他以乞丐的伪装潜入伊萨卡,在奥德修斯的眼里,求婚者们的真正罪孽,在于他们作为游手好闲的寄生者,在没有进行任何生产劳动的情况下,持续消耗,侵占并挥霍着他十年来通过冒险与积攒所得的资本积累。

即便这些宾客们的行为,是符合神的正义(宙斯之律)的,他们也必须被清除。

其实诺兰的那个结尾已经非常照顾大众的情绪了,回来打败坏蛋,和老婆一起退休旅行去了。原版那个,你干活了,也得被灭绝。

12个女仆,她们到底做错什么了?先干完活,把大厅里的血迹都擦干净了,一样被吊起来跟牲口一样。他那个哪里是"归乡"啊,在没有恩典的时间里,"回归"和"清算"是没有区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