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性生产的,形式最复杂的知识之一就是古典学。它看上去是如此简单,比如古希腊的诸神总是横向饱和,纵向空缺的。他们数量极多,无处不在,脾气各异,但没有任何一位占据那个垂直的位置,一切地上的现象,似乎都是均匀受光的。
而均匀受光的场,特性就是没有深度。深度是由阴影生产的。
这件事的真正后果不是"神看不清了",是神不可能被揭示了。因为在那儿,"显明"是没有反义词的,一切都已经被显明了,也就不存在“核验”这种步骤。
宙斯之律,只要某某是客人,他不需要证明他自己是谁,你也必须善待他。这个场里根本不存在"核验"这个动作的对立面。因为你根本分辨不出敲门的客人,到底是神还是海盗,所以你只能对所有人执行最高规格的款待礼仪。
如果这里存在某种“伦理”的话,不可核验恰恰是这套伦理的地基,并不是它的障碍。
核验在形式上永远是三角。你要确认一件事,你就必须有第二条独立通路走到同一个点上,然后比对。
实际上一切现代人获取知识的手段,复式记账、校验位、双因素、同行评议、可重复实验的全部内容....或者说现代性所有认识论装置,干的都是同一件事:造第二条通路。 而希腊人到神那里只有一条路,古代华夏地区其实也类似,就是征兆本身。没有另一条路可以走过去比对。
你手里那一份东西,既是证据也是全部的内容。它只能被报告,永远不能被确认。所以诺兰的视角下,他面前其实是有一个技术性的难题的,而且我个人认为,这是他全部形式选择的起点。
摄像机本质上是一种取证的设备。在视觉影像领域,他手上所有的照明语法,都是为"隐藏的神"发明的,而他要拍的是一个没有隐藏的神的世界。
问题的准确形态是:他要在一台天然的取证设备上,拍一个取证不可能的世界。
他的解法就是把纵向光源换成横向的。比如为什么要用IMAX?
日光、阴天、火、海面的反光,一个从四面八方受光的世界,是被"条件"照亮的,不是被某种"光源"照亮的。而光一旦无所不在,还能制造区分的就只剩下表面。质地是均匀受光的世界里唯一的深度来源。
比如前文提到的,麻布的织纹、锈斑、湿透的木头,它们全都在毫米尺度上自己生产微阴影。IMAX的底片面积是三十五毫米的十倍上下,这些多出来的分辨率,必须落到某个地方去。相当于这么大的底片,都是拿去解析麻布的经纬和人脸上的盐的。
在这里,魔法没有秘密,神迹不需要被“揭示”,它们全都赤裸裸地平铺在视觉的表层。
雅典娜不需要非自然的灵光来彰显自己,她就是事件的本身,她风衣布料的摆动角度,是踩在沙滩上陷落的深度力学。
实际上表演也得跟着改。这套光底下,是不能有"角色终于卸下面具"的时刻的。面具后面,没有另一张脸需要被藏起来。奥德修斯这个角色就是这样的,一个没有内在真相可供揭示的主角。
奥德修斯说,"人听不懂神的语言"。雅典娜回答,雷、笑容、好收成,有谁听不懂呢?
在奥德修斯漫长的流浪后,乞丐一样的奥德修斯回到了他亲手摧毁的那个世界。他也不再具备任何关于“神圣王权祝福”的自明能力。
他现在唯一能够彰显的东西,是干硬牛筋绳索的拉伸,是复合弓角质层与木材的形变,伤疤,以及他小臂上每一根肌腱在张力下的几何隆起。
他身体骨骼与肌肉的力学结构,在多年的漂流中,适配了这张弓的物理弹性系数。
神圣在此时完全彰显自身。
随后的宫殿血流成河。
这甚至表现为一种在封闭水平空间内清理异物的高效物理运动。血液泼溅在石砖上,亦没有阴影来收容罪恶,一切都处在亮得刺眼的日光下。
雅典娜在此时消隐,而"家"成为了你必须不断离开才能持续保有的那种东西。英雄们在这里实际上不是退回了"野蛮",他们通过某种智性的暴力,重新获取了那种现实的,绝对主义风格的,无形,甚至难以定位的威胁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