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这版的奥德赛,能看出来他是有点要学塔可夫斯基。你对着原著文本做比较,这都比较庸俗的解读方式。遑论大部分文盲对古代希腊的想象,也都是18世纪衰弱的德国市民阶级生产出来的那个,对“疗养院”的幻想。诺兰这里在意的,只有质地(texture)。这个方法其实在俄语文化圈里更常见。
他的很多创作精力,都是投注到画面里不承载任何信息的那一部分上的。
泥、麻布、锈、被雨泡烂的木头、马身上的水汽。你没法全部解码出这些质地的象征意义,语言在这里是失效的,你只能承受它。这同时也是唯一神学上正确的拍法。
荷马的神从来不以神的样子出现,雅典娜是门忒斯、是牧羊少年、是提水的姑娘。这部史诗的前提就是神不自明。你要是拍出一个发光的,观众一眼认得出的雅典娜,你就把自明性给还回去了,整部作品的问题就消失了。
尤其是奥德赛这里的神。奥德修斯被雅典娜选中,根本就是因为他俩是一种货色的东西。
凡人里你在诡计和言辞上是最好的,众神里我以 κέρδεα 著称。 κέρδεα 本意就是"赚头"。她选中奥德修斯的理由,不是因为他虔诚、不是他正义、也不是他受苦够多,是εἰδότες ἄμφω κέρδεα,“我们俩都懂这门生意”。
你从奥林匹斯山上推不出任何一条伦理。神人之间的关系是庇护(patronage)性质的。庇护是不生成时间的,没有盟约,也就没有毁约可言。希腊这边也没有末世论,只有回环,“归乡”是一种没有末世论的时间唯一可能的形状。
奥德修斯想回家,是那个宇宙里除了回去,压根没有别的方向可以走。这个困境甚至不是一种氛围层面的问题。神的存在处于饱和状态的世界,和神绝对缺席的世界,感觉上甚至是等同的,都是极其荒凉的。
那是一个"看似充满了魔法"的时代。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