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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密旨飞驰 消息送到养心殿的时候,午时刚过一刻。 殿外的日头正从最高

第94章 密旨飞驰

消息送到养心殿的时候,午时刚过一刻。

殿外的日头正从最高的位置往西偏了那么一点,光从东边那排窗格的斜缝里打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明晃晃的长条。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秋汛折子,边角被风吹得翘起又落下去,反反复复的。慈禧坐在案后,手里握着笔,笔尖落在折子上方,还没有落下去。她听安德海说完那几句话的时候,笔尖没有动,就那么悬在纸面上方半寸的地方停了片刻。

那几句话不长——端华和载垣已经拿下了,人送宗人府,没有闹出动静,恭亲王那边传话说交接妥当。慈禧听完,没有抬头,把桌面上那道被风吹得卷起的折子边角用手掌压平,又在折子末尾处批了两个字,搁下笔,才慢慢开口说了一句:“叫醇郡王来。”

她说话的语气不重,可她搁笔的时候那一下比平时稍微轻了一些——笔杆落在架上的那一声,几乎像没有碰到木头。

安德海应了一声,躬着身退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从门扇缝隙里扫了一眼她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但没敢多看,把门带上了。

奕譞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养心殿到东交民巷这段路,平日骑马也要一盏茶的工夫。他赶到殿门外的时候,安德海甚至还没来得及退回廊下站好,就听见了那阵脚步声从宫门方向传过来。不跑,不喘,可步幅比平时大了不少,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落下均匀的力道。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便服,没有穿朝服,头上也没戴帽子,发髻束得紧紧的,有几缕碎发被风贴在颧骨上还没来得及拨开。他的脸型和奕訢确有几分相似——眉骨高,鼻梁直,下颌收得利落——可神态完全不同。奕訢是冷的,像冬天屋瓦边沿垂下来的冰棱,笔直而锋利,随时能把人划出一道口子;奕譞则像一杯刚倒出来还没凉透的水,隔着杯子能感觉到热度,却不会烫手。此刻那杯水在杯沿处微微晃了一下,几乎要溢出来——他跪下去的那一瞬间,衣摆在地面上扫出一道半圆形的弧,双膝落地的时候,膝盖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跟青砖碰了碰又没完全落实的响声。

他跪得很直,脊背绷着,肩膀的轮廓不像奕訢那样僵硬——他的肩头收着,带着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弧度。他跪在那里,没有先抬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平放在大腿上,指节收拢。他在等慈禧开口,也在等自己的呼吸先稳住。

慈禧看了他片刻。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额角那几缕碎发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动着。她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先绕弯子,把一句早就量好了尺寸的话平平地递过去:“本宫有一件事要你去办。肃顺还在密云,你带兵去,把他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说到“死要见尸”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加任何额外的力气。可奕譞在那四个字落地的一瞬间,感到后颈处的汗毛微微竖起。那不是风,是某种别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道很窄的门框前,门开了一半,他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他知道这扇门必须由他亲手推开。

他的身子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他低下头,把那口气压在嗓子里:“臣遵旨。”

慈禧从袖中取出那卷密旨。黄绫边沿卷得齐整,封口处的火漆已经盖了印,上面能看清两道印痕——“御赏”和“同道堂”——挨得很近。她把密旨搁在桌角,朝奕譞的方向推了推。奕譞膝行半步上前,双手接过。他的指腹碰到火漆边缘的那一瞬间,停了一下——只有半息,像是被那道火漆的余温硌了一下,又像只是为了让那层触感完整地传进手指,才把密旨接过来,贴胸放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先起来,再直腰,动作不急不缓。他退出去的时候,靴子踩在殿外青砖上的声音越来越快,快得像一根线被越绷越紧,然后在拐过回廊尽头的那一瞬间骤然收住了。

慈禧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案后,听着那道脚步声从清晰变得模糊。她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桌案上那叠批好的折子边角被吹得卷起。她的鬓发也被吹散了,几缕扑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样迎着风站着,看着回廊尽头那道空下来的弧线。她把一只手按在窗框上,指腹贴着那道被无数双手摸过的木棱,感受着风从指缝间穿过。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下来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影了,她好像还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还没走到那段弧线尽头的东西,一直看到它在心里也彻底拐过了那个弯,才收回视线,把窗扇合上。

她转身走回案前,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道空出来的桌角。密旨不在那里了,桌面上还有一道被黄绫边沿压出来的浅痕,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消退的水痕。她看着那道痕迹,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把摊开的折子收拢、摞好,指尖抵住折边一压。

殿里又安静下来。光斜过窗格,在地砖上慢慢移动。她坐进椅子里,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