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端华、载垣的落网(下)
端华站在门框里,袍襟被风吹得往一侧斜,脚下那只穿了鞋的脚踩在青砖上,另一只光着的脚抵着门槛内侧的凉意。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像是那口气还没完全提上来——然后奕訢把黄绫举高了半寸,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
“端华、载垣听旨。”
他的声音不重,每个字都像是被压进铁块里的印记,擦不掉也拨不开。载垣从隔壁屋里跑出来,鞋都没穿,一只脚光着踩在青砖地上,脚背冻得发白。他的头发也是乱的,似乎是刚从床上翻起来还来不及拢——跌跌撞撞地冲到了端华旁边,在门槛边沿赤脚站住,脚趾微微蜷着。
奕訢展开那卷黄绫,火把的光在纸面上跳动:
“奉圣母皇太后、母后皇太后懿旨:端华、载垣,跋扈专权,欺凌幼主,擅改谕旨,阻塞言路,实属大逆不道。着即革职拿问,交宗人府严加议处。钦此。”
端华的脸在那道火光里白了一层。他站在那里,袍襟散着,一只鞋穿在脚上,另一只赤着脚踩着门槛——一身的狼狈,在火把的光下暴露得一览无余。他在某一刻下意识地去看了一眼载垣。载垣站在他旁边,光着脚,头发散着,嘴唇在抖——他看见载垣的嘴唇在动,那个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
端华没有看载垣太久,只来得及在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他眼底那种在黑暗中彻底熄灭的亮光,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连最后一缕烟都还没来得及散开。他转过头,冲着奕訢的方向开口了:“我们是顾命大臣!先帝亲封的顾命大臣!你们凭什么——”他的声音拔得又高又尖,连他都觉得那不像自己的动静。
奕訢没有让他说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一把刀没有出鞘,鞘口转了一个方向。“奉太后懿旨,拿问奸臣。”
那两个字从奕訢嘴里出来的时候,端华感觉到膝盖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外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泄劲儿。他还想说什么,可那口气没来得及拱到嗓子眼,兵士涌了上来。动作利落,两个人按住端华的胳膊,把他的手臂反剪到身后,他挣扎了一下,膝盖磕在青砖边沿,闷哼一声。载垣没有反抗,他被两个兵架着胳膊,整个人的身形像是被折了一截的竹竿,微微弯着,嘴唇还在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奕訢没有再回头看他们。他把黄绫收起来,转身朝院子门口走去。火把的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刀收进鞘里之后剩下的最后一道划痕,从台阶一直延伸到门槛外面,在拂晓前的暗色里慢慢淡下去。
端华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那些被靴子踩过的尘土呛进他鼻子里,他咳了两声,发现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风从他趴着的那个角度吹过来,把他散在脸侧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来回回地转——完了。那两个字像一道被反复拉直的线,在他的意识里越来越细,越来越紧,紧到他再也塞不进别的东西。
载垣就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或者说是被按着蹲下的——他一言不发,低着头,看着那双光着的脚踩在青砖地上,脚趾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那道光慢慢爬上了门槛,爬过门框内侧那道被无数只靴子磨得发亮的木棱,最后落在端华后颈上,把他散乱的头发照出一层淡淡的灰白色。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些曾经在桌边摊开又卷起的念头、那些酒碗边沿反复摩挲过的不安,此刻都融在了青砖缝里,没有声音,也没有痕迹。只有那道光沿着墙根一点点往南移,像是要替他们把剩下的路也一并照亮——只是他们不需要再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