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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端华、载垣的落网 九月二十九日夜,西长安街官房。 端华坐在灯下,面

第93章 端华、载垣的落网

九月二十九日夜,西长安街官房。

端华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壶喝了大半的烧酒。他今晚特意让人买了这壶酒,不是什么好酒,粗瓷瓶装着,倒在碗里泛着浑浊的黄,喝进嗓子里辣得发烫。他连着灌下去三碗了,那股辣劲儿在喉咙口滚了一圈就散了,胸口那团闷气始终没有缓解。他伸手又倒了一碗,端起来没有马上喝,拇指贴着碗沿来回蹭着,或者说,在等他想清楚——为什么慈禧那两枚印章能比先帝的遗诏更好使。

端华坐在桌前,酒碗边沿的缺口正好被他拇指反复按压着,他其实也说不准究竟在等什么——也许是从热河方向传来的消息,也许是哪个留在京里的旧人递来的准信,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反正不是眼前这种局面。

载垣坐在他对面,碗里的酒一直没动,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白得有些发青。他看了端华一眼,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说,慈禧回京之后,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有动静,她会让你我看见?”端华把酒碗搁在桌上,磕出一声响声,“她不在咱们面前动。她动的时候,咱们看不见。”

载垣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那句话:“肃大人那边……你还有消息吗?”

端华又倒了一碗酒,这次喝得急,呛得咳了两声才抹了抹嘴说:“肃大人那边走得慢。灵柩太重,随行又多,至少还要五六天才能到。这五六天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载垣没有再问。他端起那碗凉透了的酒,抿了一口,又放下了。他不喝酒,这他是知道的。今晚他端着碗比端华端得还久——一碗酒搁在手里,搁到没了热气,也不急着放下。

两人之间隔着那碗快要凉透的烧酒,隔着那些横亘在两个人中间却没有被说出口的疑虑。窗外有风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缝隙间穿过,抖下一阵细碎的声响。端华又给倒了一碗,这一次他没有喝,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反光,看着它慢慢映出身后那面斑驳的墙壁,又一点点模糊下去。

载垣把手里的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看着端华说:“明日一早,我打算去一趟步军统领衙门,问一问京城的布防有没有变动。”端华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又夹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一句:“去吧,问了踏实。”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没再开口了。院子里的风还在吹,老槐树底下那片影子被灯笼光拉得很长,从台阶一直伸到院墙根下。

那壶烧酒最终没有被喝完,碗底还剩最后一层薄酒。端华在灯灭之前把它倒进了桌边的痰盂里,瓷片相碰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没有睡,躺下来,听着院子里的风声停了,然后又起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自己。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话没说出口,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说出来也没用。

九月三十日,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脚步声先于天色填满了西长安街官房的每一道墙缝。端华是在里间被震醒的,那声音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而是成队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整齐有力。他从床沿猛地坐起来,耳膜还在嗡嗡发响,脑子里的倦意被那道鼓声震得七零八落。他摸黑披了件外袍——腰带没来得及系,袍襟散着,踩着一只鞋拉开房门,冷风卷着院子里那股铁器和火油的气味扑了他满脸。

火把的光把屋檐下的青砖照得像水洗过一样白,刀尖的反光在墙面上来回跳。他眯着眼,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遍,认出了站在台阶下面的奕訢。那身石青色朝服被火光镀了一圈金红色的边,他的脸半明半暗,嘴角微抿,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边沿垂下来,那两枚朱红的印痕在火把的映照下微微反着光——端华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印的位置,它们在黄绫上挨得很近。他在某一刻本能地想起昨夜的念头——肃大人那边走得慢——而此刻那道慢,像一道横亘在两条路之间的沟壑,正以无法填平的速度在他脚下迅速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