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抄一个显赫官宦家族,抄出来的不是白银,是当票百余张。
这户人家不是普通门第。曹家从曹玺到曹寅,再到曹颙、曹頫,三代四人接连做了将近六十年江宁织造,替皇家管着南京的御用绸缎。康熙六次南巡,有四次直接住进这家的织造署,曹寅亲自接驾。这样的排场摆在外面,谁看了都觉得是钟鸣鼎食之家。
可这份体面背后,早就欠了一屁股债。织造这个差事,表面风光,实际是替皇家垫钱:接驾一次就是天大的开销,曹寅在世时就靠挪用库银、盐课填这个窟窿,欠款越滚越多。康熙在世时念旧情,几次宽限,甚至安排两淮盐课替曹家和亲家李煦代赔,一度把历年积欠一度还清。可这只是把窟窿暂时填平,没让曹家真正缓过来。
雍正即位后,风向变了。雍正二年,曹頫上折子求宽限,说愿意三年之内把亏空补完,"务期于三年之内,清补全完",情愿一家人挨饿受冻也要先还账。雍正批复:"只要心口相应,若果能如此,大造化人了!"话说得客气,但底下的日子并不轻松——曹頫此后被怡亲王直接看管,雍正明白警告他不要乱托门路,否则"重重处分"。
麻烦一件接一件地来。雍正四年,内务府查出江宁织造送进宫的缎匹粗糙轻薄,曹頫被罚俸一年,还要照数赔织。雍正五年闰三月,雍正身上穿的石青褂子掉了色,一查竟是江宁织造的产品,内务府把库里所有石青缎匹翻出来看,发现全都掉色,曹頫又被罚俸一年。同一年年底,山东巡抚参奏织造衙门派去运送龙衣的差役,沿途多要夫马、程仪、骡价银两,雍正震怒,直接下令严审。
案子还没审完,雍正的耐心也到了头。十二月十五日,一道谕旨先免去曹頫江宁织造的差事;雍正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查封谕旨下来,罪名是"行为不端",说曹頫不知感恩,反而把家里的财物暗中转移藏匿。江南总督范时绎接旨后,立刻把曹家管家抓起来审问,家产逐一查封造册。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清点的结果。新任织造隋赫德到任后重新核查,查出的房产家人住房一共十三处、四百八十三间,地八处、十九顷零六十七亩,家人114口——门面看着不小。可动用现银极少,倒是清点出当票百余张,说明这家人早就靠典当东西过日子。外面欠曹家的银两,连本带利三万二千多两,而曹頫自己在织造任上留下的亏空是三万一千多两——两笔数字几乎正好抵消,曹家账上并没有多少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余财。
雍正看到这份清单,据记载是"闻之恻然"。第二年六月,曹頫一家被遣回北京,住进崇文门外蒜市口房十七间半,带着三对家仆度日。骚扰驿站那笔四百多两的赔款,曹頫自己交了一部分,尚欠302两赔银未清,仍被枷号追赔,一直拖到雍正七年还没脱身,直到雍正十三年年底才被赦免、免了剩下的欠款。
一个替皇家管了近一甲子绸缎生意的家族,接过御驾、修过史书,最后被翻出来的家底,是当票和一笔跟亏空正好互相抵消的欠账。这中间的落差,不是败家子挥霍出来的,是长年替皇家的排场垫钱、又赶上主子换了人,才被逼到这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