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六月二十五，方孝孺被押赴南京聚宝门外，磔于市，年仅四十六。

杀他一人不算完，宗族亲友前后坐诛者数百人——这是《明史》白纸黑字的记载。至于野史里传得更凶的"诛十族""八百七十三人"，正史里翻不到出处，只能当传说听。

方孝孺原本不该走到这一步。他是宋濂门下最看重的学生，年轻时读书用功到断粮也不慌，朱元璋见过他两次，却一直没重用，只说这是个"庄士"，得留着日后给儿孙用。建文帝一即位，真把他请进宫了,授翰林侍讲,不久升侍讲学士,国家大政事都要问他一句。

他手里握着两件大事：总裁《太祖实录》，替朱元璋盖棺定论;总裁《类要》，给新朝立规矩。这还不是全部。他主张仿古改制，恢复井田，改官制、易宫殿名，提出"格君"之说——皇帝也得被规训成道德与才智并重的圣主，而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套主张在当时的朝堂上并不常见,老臣们还念着"君权无边"那一套。

燕王朱棣起兵靖难，朝廷讨伐燕王的诏檄，几乎都出自方孝孺之手。他不光写文章，还出谋划策：燕王上书求罢兵,他劝建文帝不准;他给燕世子朱高炽写信搞离间,没成;燕师渡江前,他建议假意割地拖延时间,好等勤王之师赶到。这些动作,注定了朱棣打进南京那天,方孝孺第一批被抓。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燕军入金川门，守将开门投降，建文帝在宫中自焚（一说出逃）。朱棣入城当日将方孝孺逮捕下狱，列进"奸臣录"第五位。

据《明史》载，朱棣召方孝孺草诏时有成王之辩。朱棣想借方孝孺士林领袖的名望，压服天下人心，把他召来起草即位诏书。据《明史》载，方孝孺围绕成王继承问题连续质问朱棣——你说自己是周公辅成王,可成王人呢?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儿子,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弟弟?据《明史》载，朱棣召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

方孝孺没接。这一拒，换来的是磔刑，以及株连数百人的清洗——他的宗族亲友前后坐诛者数百人。他的门生卢原质、郑公智、林嘉猷,都以身殉道。

有意思的是，就在朱棣动手之前，还有个插曲：据《明史》载，姚广孝曾托朱棣勿杀方孝孺，据《明史》载，姚广孝称"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这话没能拦住朱棣。方孝孺最终被杀，正史载"磔诸市"。

一个读书人靠什么跟皇权对抗?方孝孺给出的答案是:靠不肯低头。他没有兵，没有权，手里只有一支笔和一句"诏不可草"。这句话的代价，是他自己的命，也是宗族亲友前后坐诛者数百人。后世把这段历史越传越极端，八百七十三人也好、诛十族也好，多半是层层加码的演绎；但抛开这些演绎，正史里留下的那部分——一个文臣拒绝为篡位者背书，最终被杀、被株连——已经足够让人记住这四个字：宁死不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