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秉章一纸奏折,把樊燮参倒了,可这奏折是左宗棠代笔的。
樊燮咸丰四年起当湖南永州镇总兵,咸丰八年十一月刚被官文保荐署理湖南提督,风光没几天,骆秉章一封参劾折子递上去,说他违例带30多个兵丁进京只为抬轿伺候,还派兵丁在长沙照顾家眷,公款拿去盖私宅、办家宴、赏戏。折子里最要命的一句是:永州明明有兵两千多,剿太平军派出去的却从没超过两百人。咸丰八年十二月十一日,咸丰皇帝下旨将樊燮"交部严加议处,即行开缺"。
这封参劾奏折,出自左宗棠之手。他当时只是骆秉章幕府里的一个师爷,没有品级,没有编制,却在湖南巡抚衙门里"军事一切,专以相付",公文骆秉章画个诺就算,从不检校。时人私底下都叫他"左都御史",意思是他手里的权比巡抚还实。
樊燮丢官只是开头。咸丰九年二月二十八日,骆秉章再上一折,指樊燮贪污营中银钱数千两,"署中一切零星使用,无一不取之营中"。三月十三日,咸丰皇帝下旨直接拿问,命骆秉章提人证严审。一个正二品总兵,就这样从查办滑向了拿问。
樊燮不甘心坐以待毙。咸丰九年四五月间,他派家人分头向湖广总督官文和北京都察院递诉状喊冤,反咬一口:说自己是被贺炳翊、黄文琛串通陷害,而这两人又是通过侯光裕,把消息"通知"给左宗棠,牵到骆秉章头上。他给左宗棠扣的罪名叫"通知"——串通地方官员泄露消息。
咸丰九年六月二十七日,官文把樊燮的供状转奏给皇帝,但奏折里刻意把"左幕友"隐去,只笼统写了"幕友"二字,连左宗棠的名字都没提。官文和骆秉章之间早有嫌隙,樊燮正是官文举荐的人,这一案顺理成章成了两位封疆大吏的角力场。
左宗棠自己那时并不知道事情会闹到什么地步。他在给胡林翼的信里说,自己都做好了"到刑部对簿"的准备,还觉得意外自己会被樊燮牵扯进去。九月十四日他又写信说:"左生之罪,纵坐以通知,亦无实据。"一个师爷,隔着千里官场博弈,自己竟连辩白的渠道都没有。
咸丰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官文再上一折,说湖南属员幕友"积弊早在圣明洞鉴之中",但也承认"其恣意要挟之处一时尚难得有确据,诚以迹涉暧昧"——查了大半年,实据始终拿不出来。
真正把局面扭转过来的,是几路人同时出手。左宗棠的湖南同乡郭嵩焘不便自己出面,转求潘祖荫上疏;胡林翼与官文私交甚笃,动用私人关系周旋;据《庸盦笔记》载,肃顺也曾向咸丰帝称左宗棠可用。咸丰十年闰三月二十三日,潘祖荫的奏折递到御前,直批官文"惑于浮言",一句"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即湖南不可一日无宗棠",把左宗棠的分量摆到了台面上。
咸丰十年四月初一,咸丰帝征询曾国藩对左宗棠任用的意见。咸丰十年四月十三日,曾国藩上折称左宗棠"刚明耐苦,晓畅兵机"。四月二十日,皇帝下旨,命左宗棠以四品京堂候补,随同曾国藩襄办军务。此案自咸丰八年十一月参劾起,至咸丰十年四月二十日出幕收束,就这样在几位重臣的接力保荐下收了尾。
这桩案子后来在民间衍生出不少版本,说左宗棠曾当面掌掴或脚踢樊燮,还骂了粗话。这些说法只见于晚清笔记野史,清宫档案和樊燮本人的诉状里都找不到对应记载,樊燮控告左宗棠的罪名从头到尾都是"通知",不是什么当面冲突。
案子结束后不久,左宗棠离开了经营六年的骆秉章幕府。此后胡林翼在咸丰十年五月初三的上疏中评价他"名满天下,谤亦随之"——这大概是对这场危机最贴切的注脚:一个没有官身的幕僚,能左右一省军政,也就注定要在别人的官场恩怨里,替自己拼一条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