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肃顺的行程
肃顺的行程,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慢得多。
灵柩出热河那天是九月二十四。天刚放亮,雾气还没散透。那口楠木棺材从正殿里抬出来的时候,三十二个抬夫在门槛前换了一次肩,又换了一次,才把它稳稳地架上灵车。棺材比平时的大殓棺还要重上一截——先帝的遗体和层层包裹的随葬器物都封在里面,木料厚实,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队伍从行宫正门出发,沿官道往南走。最前面是引幡的差役,手里举着白幡,风把幡面吹得猎猎作响,像是随时要从竹竿上挣开飞走。紧接着是灵车,三十二个抬夫分列两侧,步伐压得很慢。灵车后面跟着随行官员的车轿,后面跟着护卫的兵丁,再后面是运送行李和器物的骡车驴车,密密麻麻地铺了将近二里地。有官员嫌队伍太挤,派了随从去前面喊话让路,可前面的车压根挪不动,喊话的人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摇了摇头。那官员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又放下了,什么也没说。
抬灵的人走不了多远就得停下来换肩。棺材太重,三十二个人分四组轮换,每一组抬不到二里就要换下一组。换肩的时候,前面的人喊一声“落”,棺材缓缓放低;又喊一声“起”,另一组人接上去。每次换肩都要费好大一番功夫,差役们前后跑动,把棺材稳住,再把抬杠重新调整位置。队伍后面的车辆不知道前面停了,还在往前走,结果堵成一团,车夫们互相吆喝,好半天才重新拉开距离。
等队伍重新成形,继续上路,日头已经升高了。初秋的阳光还不算烈,可晒久了也烤得人后颈发烫。有人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人把衣领敞开,又偷偷看了一眼前面肃顺那辆马车的帘子,确认没有掀开,才敢多喘一口气。
肃顺坐在马车里。他没有骑马,也没有跟任何人并排走。从热河出发以来,他几乎一直待在车里,车帘严严实实地掩着,从外头看不清里头的人在做什么。车夫偶尔听见里面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或者笔搁在砚台上的轻响,可从不曾听见他开口说一句话。每天一扎营,肃顺便下了车,径直走向帐篷,沿途不和任何人对视,也不同任何人搭话。他的随行仆从把晚饭端进帐篷里,过半个时辰再去收碗时,碗里的饭菜大多没有动过。搁在帐角的那盏油灯一直亮着——亮到后半夜,光透过灰蓝色的帐布,把帐子的轮廓从里头撑起来。
有人猜测他在等消息。端华和载垣那边一直没有音讯送回来,他大概是在等他们的密报。也有人猜他是在想对策——慈禧提前回京了,恭亲王也在京城,这一局他不会不知道难下。还有人猜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坐着,把灯亮着,让人以为他还在布置什么,其实该布的早就布完了,该等的那一步还没走到而已。
可没有人敢去问他。他门口的灯虽然亮着,那亮光本身就带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任何人走到帐门三步以内,都会放慢脚步,然后绕开。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傍晚了。肃顺还滞留在密云境内,二百余里路程走出了将近两百里。夕阳斜照着驿站门口那根拴马桩,把桩子的影子拉得又扁又长。报信的人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踩进干裂的土里,扬起一小片薄灰。他没有进殿,在殿门外跪着说完那几句话,便被太监带到偏院歇息去了。
奕訢听完那番话,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桌案前,把平铺在桌面上的那幅地图缓缓展开。地图的边角被反复折过几回,折痕处起了毛边。他的手指沿着官道的虚线,从热河一路往下划,笔直地划到密云所在的那个位置,指腹落下去,停住了。
“太后,肃顺还在这儿。照这个速度,他到顺天府地界还要五天。”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焦急也没有不安。
慈禧站在桌案对面。她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去看地图上的字迹。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奕訢手指落定的那个位置。密云。一个她在行军的舆图上见过的地名,却像一个定了型的坐标,被圈在奕訢指腹下方。她看了几息,然后抬起目光:“五天里,他能做很多事。”她的语气不算重。
奕訢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只碰了一瞬,他没有避开,她也没有收回视线。
“他踏进京城一步,就能把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人重新拢起来。”慈禧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军机处还有他留下的人,六部里也有他安插的手脚。那些太监底下的人,换了一个顶头,底下的还在。”
奕訢把手指从密云的位置拿开,沿着官道南下画了一条直线,在顺天府地界与京城之间那道虚线上停了一下。“所以不能让他进城。人要在密云和京城之间的必经之路上截住。他一过密云地界,就动手。”
慈禧看着那条被他画出来的线,没有立刻点头。她似乎在心里把那道线两端的地形、时间、人手重新估了一遍,才说了一句:“去办吧。他在哪里停,哪里就是收网的地方。”
奕訢把地图卷起来,收进袖中。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多停留。
慈禧站在空下来的暖阁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地图边角压出来的浅痕上,没有急着移开。她慢慢地坐到椅子上,手搭在桌沿,指腹贴着那道浅痕来回抚了两遍。
五天。五天能做很多事——也能让很多事在还没有成形之前就被按回去。她把手从桌沿收回来,搭在膝上,指尖停在一个不再需要继续移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