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头一个月,你发现萧逸有个毛病。他半夜总醒,醒了就摸你,摸到你还在,手才安稳下来,搁在你腰上又睡过去。有一回你醒得比他早,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见他眉头微微拧着,一只手攥着你睡衣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凑过去亲他眉心。他眉头松了松,眼睛没睁,手倒先动了,顺着你腰线往上摸,迷迷糊糊地捏了一下。
“醒了?”你小声问。
他嗯了一声,嗓子还没开,哑得不成样子。手却不老实,从你衣摆底下钻进去,掌心贴着你肚皮,烫得你缩了一下。
“别闹,该起了。”你推他肩膀。那肩膀硬邦邦的,推不动。他反而往你这边蹭了蹭,下巴搁在你颈窝里,呼吸喷在你耳朵上。
“再躺会儿。”他含含糊糊地说。
这一躺就是一个时辰。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赵婶昨天送来的那篮鸡蛋还搁在案板上,凉透了。你听着他呼吸渐渐匀下来,又睡过去了,胸口贴着你后背,心跳隔着两层皮肉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踏实得很。
后来你学乖了。睡前把衣裳穿得严严实实的,领口系到最顶上那颗扣子。可萧逸总有办法。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就把你扣子解了,手指粗笨得很,解一颗要半天,解开了还要用指腹蹭蹭那块刚露出来的皮肤,像是确认什么似的。
有一回你装睡,想看看他到底怎么解的。他先摸到你领口,指甲笨拙地抠了半天,没抠开。然后就放弃了,直接把脸埋进你后颈,嘴唇贴着你脊椎顶端那节凸起的骨头,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你听清了,他说的是“媳妇”。
你翻了身,搂住他脖子。他还没全醒,眼睛半睁着,看见是你,嘴角弯了一下,又闭眼睡过去。你搂着他,觉得胸口那里满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涨开了。
白天的时候他倒不怎么黏人。天不亮就起来,灶上给你温着粥,自己扛着锄头下地去了。日头毒了才回来,院里那口井水凉得很,他照例赤着上身站在井边擦洗。你坐在廊下纳鞋底,针线走得慢吞吞的,目光老往那边飘。
萧逸背对着你,弯腰的时候脊沟拉出一道深痕,水珠顺着肩胛骨滚下来,在腰窝那里聚了一小汪,亮晶晶的。他直起身,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转过头来看你。
“看什么?”他问,嘴角翘着。
你低头假装纳针。“谁看你了。”
他走过来,身上湿漉漉的,也不擦,就往你旁边一坐。水汽扑了你一脸,带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凑过来看你手里的鞋底,下巴几乎搁在你肩膀上。
“给我纳的?”他问。
“美得你。”
他笑了一声,伸手把你鬓角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你耳廓,粗粝的,磨得你耳朵尖一下就红了。他也不走,就侧着身子看你飞针走线,看得你好几次把针戳进指头里。
“嘶——”你吸了口气。
萧逸一把抓过你手,把那根冒血珠的指头含进嘴里。温热的舌尖裹上来,你整个人僵住了。他抬眼瞧你,眼尾那点上翘的弧度微微勾着,含着你指头,慢慢吮了一下。
你把他推开,“脏不脏!”
“你哪儿都干净。”他说得理直气壮,又把你的手捉回来,低头看了看那个小针眼,“下次别纳了,费眼睛。”
“不纳你穿什么?”
他想了想,“你给我做的那件褂子还能穿。”
“那都有点洗褪色了。”
“那就接着穿。”他把你手攥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揉着那个针眼,“你做的,穿烂了也穿。”
你没应声,心里却甜丝丝的。他攥着你的手没松,两个人就这么在廊下坐着,看日头慢慢升到头顶,把院子里的枣树叶晒得发蔫。蝉叫得震天响,可你听着,倒觉得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晚上他做饭。他说你烧火老把锅底烧糊,不如让他来。你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把他半边脸映得通红,另半边在暗处。他围着条围裙,倒也不违和,只是那围裙系在他腰上显得窄了,绷着他腰胯的轮廓,你看了好几眼。
“火大了。”他说,头也不回。
你赶紧撤了根柴。他铲子翻得利落,青菜下了锅,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他偏了偏脸,那截脖颈从领口露出来,汗珠亮晶晶的。
你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腰。他顿了一下,铲子停住了。
“捣乱是不是?”他声音有点哑。
“不捣乱。”你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就抱一下。”
他没动弹,任你搂着,继续翻锅里的菜。可他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透了。你踮脚亲了亲那红透的耳朵尖,他手一抖,铲子差点掉锅里。
“行了行了。”他放下铲子转过身来,双手撑在你两侧的灶台上,把你圈在中间。背后是灶膛的火,烘得你后背发烫。面前是他,胸膛起伏着,低头看你。
“还让不让人好好做饭了?”他问,声音低低的。
你仰头看着他,特别无辜,“你接着做啊。”
他磨了磨后槽牙,低头在你嘴唇上咬了一下,不轻不重的,留下一点微微的疼。
“你给我等着。”他说完松开你,转身继续炒菜,耳朵还是红的。
那顿饭吃得晚,菜有点糊了。你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觉得比什么都香。他坐在对面,脚在桌子底下碰你的脚踝,一下一下的,也不说话。你踢回去,他捉住你脚踝,拇指在那块突出的骨头上揉了揉。
“好好吃饭。”你脸颊带着红瞪他。
“在吃呢。”他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却没收回去。你的脚踝就那么被他攥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袜传上来,热腾腾的。
吃完了他洗碗,你靠在门框上看他。水哗哗地响,他弯着腰,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水珠溅到灶台上,他随手一抹,腰侧的衣料绷紧了,胯骨的轮廓若隐若现。
你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侧面伸手替他拢了拢那截卷上去的袖子。他偏头看你一眼,目光软软的。
“今天高兴?”他问。
你嗯了一声。萧逸关上水龙头,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院子里的枣树已经长高了一截,月亮挂在枝桠间,薄薄的月光铺了一地。
“高兴就好。”他说着,把你拉进怀里。身上是油烟味和皂角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你埋头进去,深深吸了一口。
他的下巴搁在你头顶,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灶台前,听着院里虫鸣,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月亮慢慢往上爬,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萧逸。”你闷在他胸口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就叫叫你。”
他低头亲了亲你发顶,“嗯,在呢。”
后来你去晒衣裳,发现他那件洗褪色的青布褂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最上面。底下压着条帕子,鸳鸯的,洗得干干净净,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你拿起来看了看,忽然发现鸳鸯旁边多了个小东西——针法粗糙得很,歪歪斜斜的,像是一颗枣。
你拿着帕子去找萧逸。他正蹲在院子里给枣树浇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你手里的帕子,耳朵又红了。
“你绣的?”你问。
他不说话,埋头浇水。
你蹲下去凑到他面前,“什么时候绣的?”
“……半夜。”他别开脸,“你睡着了,我睡不着,找你的针线笸箩。”
“绣了多久?”
“……好几宿。”
你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看着他不自在抿紧的嘴角,笑得肩膀直抖。他恼了,扔下水瓢站起来,你赶紧追上去从背后搂住他。
“好看,”你在他背后闷声说,“比我的好看。”
萧逸站着不动,耳廓越来越红,“少来。”
“真的。”你绕到他面前,踮脚亲他下巴,“就一个枣有点少,再绣几个呗,够一筐。”
他低头看你,眼睛里的光软得不像话。半晌,他伸手揉了揉你头发。
“行。”他说,“给你绣一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