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尽》（Somewhere Towards the End）是英国传奇编辑戴安娜·阿西尔（Diana Athill）的晚年回忆录。她曾发掘并编辑过很多重要作家的作品，而写下这本书时，她已经接近九十岁。令人意外的是，这并不是一本回顾辉煌事业的人物传记，也没有刻意提炼什么人生哲学，而是平静地记录一个人如何走向生命的暮年。

书中有一个细节，我一直没有忘记。她花了 5 英镑买了一株小树蕨。树蕨生长得极其缓慢，她明知道自己几乎不可能活到看见它长成高大的样子，却还是觉得这 5 英镑花得很值。后来，在新版附言里，她高兴地告诉读者，那株原本只有四片叶子的树蕨，已经长到了九片叶子。

在我看来，这株树蕨几乎就是整本书的缩影。她知道终点不会改变，却依然愿意为每一片新长出来的叶子感到高兴。她知道自己看不到树蕨长成参天的模样，却依然愿意种下它。成长本身，就已经值得期待。

书里还有一段让我久久忘不了。八十多岁时，她遭遇了一场严重车祸，几乎丧命。康复之后，她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自己再也不能开车了。对一个长期独立生活的人来说，这意味着自由被拿走了一部分。但她没有把这场意外写成什么命运的考验，也没有刻意表现自己的坚强。她只是承认失落，然后慢慢学会依赖别人接送，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读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她真正厉害的地方，并不是凡事都积极乐观，而是每当生命收回一点东西，她都愿意重新适应，而不是一直惦记着已经失去的部分。

这本书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是她对人生选择的诚实。她一生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她坦言自己对此毫无遗憾，并承认自己并不适合做母亲——性格中有自私，也有冷淡，不愿承担养育一个孩子所意味着的责任。因此，她选择不生育，而这一点，她从未后悔。

这样的表达，对于一位出生于二十世纪初的女性来说，尤其难得。她既没有迎合社会对女性的期待，也没有把独身、无子的生活包装成一种更高级的人生。她只是平静地承认，每个人适合的人生都不一样，而忠于自己的选择，比迎合他人的期待更重要。

《暮色将尽》几乎不讲大道理。它只是让一位将近九十岁的女性，用极其坦率的口吻，把自己的生活摊开给读者看：会害怕身体继续衰老，会怀念年轻时的爱情与性，会因为朋友一个个离世而难过，也会因为一本书、一顿饭、一株植物的新叶而感到快乐。

读完全书，我始终记得的，不是那些关于死亡的讨论，而是那株价值 5 英镑的树蕨。人总喜欢把生命看成一场必须抵达终点的旅程，所以不断焦虑是否来得及、是否能看到结果。但树蕨提醒我们，生命本身就是不断长出新叶的过程。即使知道有些风景自己永远看不到，即使知道暮色终将降临，今天依然可以认真浇一次水，读一本书，开始一件也许来不及完成的事情。在明知终点存在的情况下，依然愿意认真生活，依然愿意花 5 英镑买下一株注定看不到长大的树蕨，然后满心欢喜地等待下一片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