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三昧:不逐六尘,不避八风,不系一物;无所住,无所求,无所惧,无所待,无所不至》
逐物皆成缚,随心反堕尘。
挂冠非了事,避世岂全真。
风雨元无迹,晴明亦幻身。
一篙春水阔,天地有闲人。
世之言自由者,多矣。
或曰:“吾欲东则东,欲西则西,斯为自由。”
或曰:“吾不欲东则止,不欲西则休,斯为自由。”
或曰:“吾不知东西之何往,亦不辨止行之何依,斯为自由。”
三说并立,人莫能定。
然余观之,此三说者,实为三重之门——由卑及高,由粗入精,由执著至于洒落,譬如登阶,一级一级,自有其境。
一、低级自由:所欲之奔
低级自由者,从心所欲,无所不为。
童稚之嬉,见糖则取,见水则涉,不待思虑,不求许可,此其乐也。然其乐也骤,其悔也速——糖尽而啼,水寒而栗,方知欲之无涯,而身之有限也。
昔人有言“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此辈终日奔走于欲壑之间,以为得计,实则一物之奴而已。
《庄子》云大鹏“去以六月息者也”,非不欲飞也,待风而后举;斥鴳笑之曰“我決起而飞,抢榆枋”,自以为足。然则榆枋之安,终不敌九万里之旷——低级自由者,斥鴳之伦也。
二、中级自由:所拒之坚
中级自由者,不欲为者不为,能守其界,能持其节。
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冠归去,赋《归去来兮辞》,此非不能为也,乃不欲为也。“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能拒其所不欲,便得半日之闲。
然此境尚有病:有所拒,则有所恃;有所不为,则有所为。譬如筑堤防水,堤在则水安,堤溃则水泛——所拒之物一旦消失,所守之节一旦动摇,又将何如?
孔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此非中级之“不欲为者不为”,乃是“所欲为者皆不逾”——规矩已非外铄,而成内化。此境高于中级,然犹未至顶巅,盖“矩”之一字,尚存对待也。
三、高级自由:无待之游
高级自由者,非为,非不为,非能为而不为,亦非不能为而为。
《庄子·逍遥游》标举“无待”之境,“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无待云者,不依于风,不赖于气,不借于物,不系于情。风来我不喜,风去我不悲;雨至我不避,雨霁我不欣——非麻木也,乃不滞也。
东坡谪黄州,道中遇雨,同行皆狼狈,独东坡徐行而歌曰:“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风雨是境,晴明亦是境;不避风雨,不恋晴明,此非“无待”而何?既无风雨可惧,亦无晴明可待,则何处不自由?
《金刚》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住于色,不住于声,不住于法,乃至不住于“不住”。心无所系,则行无所碍;行无所碍,则天地皆宽。此即高级自由之奥义:非“我欲”驱“我”,亦非“我拒”缚“我”,乃“我”与万物同游,而不知“我”之为“我”也。
四、三境之辨
低级自由者,如小儿逐蝶,蝶飞则逐,蝶落则扑,满手花粉,自以为得。
中级自由者,如隐士闭关,门启则出,门闭则居,一室之内,自以为安。
高级自由者,如春水载舟,风行水上,不推不挽,不系不缆,随波而去,不知其所止。
低级自由,“有”之自由——有欲而遂之。
中级自由,“无”之自由——无欲而拒之。
高级自由,“空”之自由——非有非无,不逐不拒,不将不迎。
低级者役于物,中级者役于己,高级者役于无何有之乡。
五、何以臻此
或问:吾辈凡人,营营于衣食,汲汲于功名,安得遽至无待之境?
曰:非一日之功也。
孔子十五志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方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一生磨砺,始得圆融。自由非天降之福,乃人修之境。
初级自由,人人皆有,不学而能。
中级自由,须有骨气,能断能舍。
高级自由,则须大智慧、大胸襟、大放下——放下欲,放下拒,放下“放下”之念,直至无一物可系、无一念可住。
然则放下之后又如何?
曰:放下的当下,便是提起的当下;无一物可系的当下,便是万物皆备的当下。春来草自青,秋至叶自落,不安排,不造作,不拒迎——此即“自由自在”四字之真谛也。
(结语)
嗟乎!
世人皆曰求自由,而不知自由有三重。
逐物者,自以为得自由,实为物囚;
避物者,自以为得自由,实为境缚;
无待者,不与物逐,不与境避,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此乃真自由也。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风雨既无,晴明亦无,则更有何物可缚我者?
更有何境可拘我者?
天地四方,往古来今,何处非我游?何时非我适?
是为自由三昧。是为逍遥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