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把最后一根木桩砸进地里时,天边的云正烧得厉害。汗从他紧实的后背滚下来,沿着脊沟一路滑进裤腰。你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半壶凉茶,看他直起腰,抬手抹了把脸。
那是你第三次见他。
第一次是在镇上的集市。你替阿爹卖绣品,他赶着牛车从人群里挤过去,车板上堆着新打的铁犁。擦身那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你一眼,就那么一眼,你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沾了泥。他没停,牛车晃悠悠走远了,你却记了好久好久。
第二次是隔天清晨。你挑水路过河滩,见他赤着上身站在浅水里,一瓢一瓢往身上浇。水珠子顺着胸口那些结实的纹路滚下去,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你脚下一绊,桶里的水洒了大半。他听见响动转过头来,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藏着什么烫人的东西。
“看够没?”他声音带着笑,有点坏。
你转身就跑,耳朵烧得发疼。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混着哗啦的水响。
这会儿萧逸朝你走过来,影子长长地拖在草地上。你赶紧把茶壶递出去,指尖碰到他的,猛地缩回来。他接过壶,仰头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
“你天天来这儿做什么?”他问,把壶还你。
“我……”你低头绞着衣角,“我路过。”
“你家在村东,我家在村西。”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锤子,“天天路过?”
你不说话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汗的气味。他的气味。你发现自己记得很清楚。
“明天别来了。”萧逸转过身去摆弄那些木桩,“这活儿脏。”
你站着没动。夕阳把他半边肩膀镀成金色,另一边陷在阴影里。你看见他耳后在你视线里,慢慢地,变成红色。
“你耳朵红了。”你说。
萧逸动作顿了一下,“没有,你看错了。”
“真的吗?”
他回过头看你,眼神比刚才深了些。
你没走。他也没再赶你。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站着,看太阳一寸一寸往山那边沉。蝉在树上拼命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你没听他的,你每天都去。有时带茶,有时带几个果子,用井水湃过的,凉丝丝的。他不说什么,接过去就吃。活干累了就坐在你旁边歇气,身上热烘烘地靠过来,你能感觉到那股热气隔着衣裳往你骨头里钻。
有一回下雨,你躲在他搭的棚子里。雨点砸着噼啪响,棚子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他胳膊上的汗蹭到你手背,痒痒的。你偏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声音低低的,压过了雨声。
“我……”你喉咙发紧,“我就是路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棚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看够了吗?”他又问。
你摇头。
他忽然伸手过来,大手揉着你头顶。你一下子愣住了。
“傻不傻。”他这么说,声音却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的手没拿开,就那么揉着你的头。
你深呼吸一口气,下一秒便抓住他的手腕。那手腕硬邦邦的,青筋鼓起来。萧逸愣了一瞬,反手扣住你的,十指交握。掌心全是茧,磨得你生疼,可你舍不得松。
“我明天还来。”你说。
他没应声,只是把额头抵在你肩上。雨棚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他的胸口贴着你的,一下,又一下,又重又急。
你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帕子掉在地上沾的泥。你洗干净了,一直收在枕下。那上面绣的是一对鸳鸯,歪歪扭扭的,针脚笨得很。你想给他看,又不敢。
“萧逸。”你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应了一声,闷闷的,从你肩窝里传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小声说,“我绣了条帕子……”
他抬起头来,眼角有点红。“什么帕子?”
“就是……上面有两只鸭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你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整个人都亮堂起来。笑完了,他凑过来,嘴唇碰了碰你耳朵。
“是吗。”他说,热气喷在你耳廓上,“给我的吗?”
你的耳朵又烧起来了。这回连带着半边脸、整个脖子,一路烧到心口里去。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亮得晃眼。
他站起来,朝你伸出手。手掌摊开着,纹路又深又乱。你把手指放进去,被他一把攥紧。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个东西。”
“看什么?”
他没回头,拉着你往山坡上走。草叶上的雨水打湿了你的裙摆,凉凉的。他的手心却烫得很,像是攥着一小团火。
山顶上风很大,吹得你头发全飞起来。他指着远处:“看见那片地没?”
你顺着看过去。暮色里,一大片空地蔓延到山脚,泥土翻得整整齐齐。
“我打算在这儿盖房子。”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三间,朝南。院子要大,种两棵枣树。”
你没说话。心跳得厉害。
“你……”他转过来看你,眼睛黑亮亮的,“你愿意搬过来住吗?”
风灌进喉咙,你呛了一下,眼泪又冒出来。他手忙脚乱地给你擦,糙得你脸皮疼。
“哭什么?”他皱着眉,语气凶巴巴的,手上却轻得不行。
你抓着他的手贴在脸上,哭着哭着又笑了。“你这人,”你说,“怎么不早说。”
他耳朵尖红了,别开脸去看那片空地。“怕你不愿意。”
“傻子。”你学他的语气。
他猛地转回来,眼睛瞪得滚圆。然后他笑了,把你整个儿圈进怀里。他身上全是汗味和泥土味,不好闻,可你觉得踏实。脸贴着他胸口,能听见里头那颗心咚咚地敲,敲得又急又响。
天彻底暗下来了。远处的山只剩一道黑黢黢的轮廓,近处的草在风里沙沙响。他抱着你,下巴搁在你头顶,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你的发。
“明天,”他低声说,“明天我带你去镇上。”
“去做什么?”
“买红线。”
你的脸埋在他怀里,热得发烫。蝉又叫起来了,此起彼伏的,吵吵闹闹。可你什么都不想听,只想听着他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后来你问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知不知道那条帕子是你掉的。他正蹲在院子里和泥巴,闻言头也不抬。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捡?”
他站起来,手上全是泥,朝你走过来。你往后退,退到枣树底下,背抵着树干。
“捡了,”他凑近了,鼻尖碰着你的,“就得还。”
“还什么?”
“还个人情。”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你额头上,沾了一小片泥,“一辈子那种。”
枣树刚栽下去,细细的枝丫在风里摇。你抓着他沾泥的手,踮起脚去亲他的下巴。那上面有短短的胡茬,扎得你嘴唇麻麻的。
他笑了一声,把你摁进怀里,托着你的臀将你抵在树干上,随后抬起你的下巴亲了下来。
远处的山还是那道山,近处的人还是那个人。只是从今往后,夕阳落下的时候,你有地方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