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哲学家说:
“其实人死了之后,不是去天堂,也不是去地狱,也没有转世和灵魂。人生其实就这么一次,人死了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读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了史铁生。提起史铁生,你会想到什么?是《我与地坛》里那片荒芜又沉静的古园,是“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那句旷达的话,还是他坐在轮椅上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1951年,史铁生出生在北京。小时候的他是个运动健儿,尤其擅长跳远和跨栏,在学校拿过无数次第一。他最大的梦想就是长大了当运动员。13岁那年,他考入了清华大学附属中学。
1969年,18岁的史铁生自愿去陕北延安农村插队。这个决定遭到了母亲的强烈反对,因为他患有先天性脊柱裂,不适合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可年轻的他满脑子都是“自我价值就要实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陕北,现实远比想象残酷。寒冷、饥饿、繁重的农活。几个月后,他的腰腿开始疼得直不起身。可病刚好一点,他又回到了延安。1971年,他在山上放牛时突遇暴雨和冰雹,淋了一路大雨回到家中,突发高烧,卧床不起。
1971年9月,行走都已经困难的史铁生不得不回京治疗。他是走着进医院的。可一年后,他的下肢彻底瘫痪了。出院那天,朋友们把他抬了回去。
一个曾经在跑道上飞奔的少年,从此与轮椅为伴。用他自己的话说:“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
出院之后的史铁生,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他变得异常暴躁,动不动就砸碎面前的玻璃,把身边的东西猛摔向墙壁。母亲为了给他治病,到处寻医问药,花光了几乎所有的积蓄。可他看不见这些。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死。
他想过很多种死法。把电线剪断插进插座里,把床单撕成一条一条套在脖子上,或者直接吞一整瓶药。他自杀过三次,每一次都被家人及时发现拦下。
躺在病床上,他天天盯着天花板,心里反复盘旋两个念头:病痛、死亡。他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要是不能再站起来跑,就算是磨磨蹭蹭地走,我也不想活了。”
那时候的他,才二十一岁。大学不会录取他,工作也找不到。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曾在后来的采访里说:
“如果你爱上了一个姑娘,你会发现最好的方式是离开她;你最好是作个通情达理的人,那样你会得到好评,但是这样一来你就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了。这就是绝望。”
那段日子,他经常一个人摇着轮椅去地坛。那时的地坛是一座荒芜的废园,古殿檐头的琉璃剥蚀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淡褪了,一段段高墙坍圮了。这个破败的地方,正好契合了他灰暗的心情。
他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清晨到傍晚,从春天到冬天。他在地坛里想什么呢?想死。他后来回忆,自己第一次放下极端轻生的念头,是因为看了一场电影。电影里一个女人想自杀,被卓别林扮演的角色发现了。女人发了疯似地喊:“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卓别林慢悠悠地说:“着什么急?早晚会死的。”
史铁生说:“我长长地出了一口闷气,觉得轻松多了。”
可真正让他慢慢想通的,还是地坛里那日复一日的沉思。他发现,死这件事,其实不用着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既然死是早晚的事,那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活。
他决定“活下去试试”。怎么试呢?写作。母亲发现他在写小说,欣慰地鼓励他:“那就好好写吧。”他带着本子和笔去地坛,找个最不被人打扰的角落偷偷地写。
1978年他完成多篇小说手稿,1979年,他的处女作正式刊发。从那以后,他一篇接一篇地发表小说。他用笔,在报刊上“碰撞开一条路”。他后来总结那段日子:“路无法再用腿去趟,只能用笔去找。”
他成功了。可最大的遗憾也来了。1977年秋天,49岁的母亲突然大口大口吐血,被诊断出肝硬化,不久便溘然而逝。母亲去世后,史铁生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她在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
史铁生后来在《我与地坛》里写,当他的小说第一次获奖的时候,他又整天跑到地坛去,心里是没头没尾的沉郁和哀怨。他走遍整个园子,却怎么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活两年?为什么在她儿子就快要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她却忽然熬不住了?”
很多年后他才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史铁生后来的人生,并不轻松。1981年又患了肾病,1998年被确诊为尿毒症,需要隔日透析维持生命。他自称“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可他再也没有想过自杀。
他曾在书里写:“看穿了死是一件无须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事,便决定活下去试试。为什么呢?好像仅仅是因为不甘心,机会难得,不试白不试。”
2010年12月31日凌晨,史铁生因突发脑溢血去世。根据遗嘱,他将肝脏、大脑、脊髓全部捐献用于医学研究。他以这种方式告别世界,也以文字与捐献生命的方式永远地活着。
人生只有一次,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要用力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