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父亲的挽联 [文|狐山诗行]
那副挽联后来被刻在浏阳的墓碑上。字是隶书,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像一个人在极力忍住颤抖。上联“谣风遍万国九洲,无非是骂”,下联“昭雪在千秋百世,不得而知”——横批的位置是空的。没有横批。一个父亲在写尽所有悲愤之后,忽然觉得没有什么四个字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文学创作大会
许多年里,历史课本只告诉孩子们谭嗣同说了什么,却很少提他父亲写了什么。这很自然。慷慨赴死的是儿子,英勇就义的是儿子,被万千后来者传颂的也是儿子。而那个写下“昭雪在千秋百世,不得而知”的老人,始终站在史册的夹缝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故事。可你仔细看那个注脚,会发现它比正文更重。因为正文写的是理想,注定写的是心疼。
谭继洵当时是湖北巡抚,正二品。一个在官场沉浮大半生的人,不可能不明白“乱党之父”四个字的分量。政变之后,慈禧的手谕连夜飞出紫禁城,全国的巡抚衙门都收到密函:缉拿维新余党,一个不留。谭继洵没有上书求情,没有四处奔走,他甚至没有公开掉一滴眼泪。
外人看来,这是一个老官僚的自保,是明哲保身的怯懦。但你若看过他那副挽联的底稿,墨迹有好几处晕开的痕迹,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忽宽忽窄,像一个人的呼吸忽然乱了,又强行平复,就会明白,有一种悲痛是连眼泪都不敢让人看见的。
史书里有个细节很少被人提起。谭嗣同被押往菜市口那天,沿途百姓朝他的囚车扔烂菜叶。那不是恨他,是怕他。怕“乱党”两个字沾到自己身上,怕朝廷的刀锋随时落下。一个连死都要被万人唾骂的人,在他的父亲眼里,不过是个再也不会回家的孩子。谭继洵在挽联上写下“无非是骂”的时候,耳边大约是回响着那些叫骂声的。他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但那天菜市口的动静,隔着千里,他也听得见。
更令人心碎的是“不得而知”四个字。它不像一个父亲的口气。一个父亲应该说“我的儿必定清白”或者“后世自有公论”。但谭继洵没有。他说“不得而知”,他连一点确定的安慰都不肯给自己。那是人在巨大的虚无面前,唯一诚实的反应。
他知道儿子是为变法而死的,但他不知道这个国家什么时候才能变好,不知道儿子流的血会不会被记住,不知道千秋百世之后的人们,会骂他还是敬他。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儿子,竟然说“不得而知”,这中间隔着的,是整个时代的雾。
后来谭继洵亲自北上扶柩。七十多岁的老人,从湖北到北京,再从北京回浏阳,一路马车颠簸。棺材是轻的,因为里面的人已经没有了血肉,只剩一把骨头。但扶柩的手是沉的,沉到抬不起来。
沿途驿站的人看见巡抚大人的仪仗,以为是公干,走近了才发现护送的是一口薄棺。有人窃窃私语,说那是“逆臣”的尸骨。谭继洵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赶路。他心里大概在想,千秋百世的人会怎么看我的儿子?他得不到答案,但他先把儿子的身体送回了家。
那副挽联后来被刻在墓碑上的时候,工匠问要不要加上“皇清”二字,按照惯例是要的。谭继洵摆了摆手。没有“皇清”,没有“敕封”,没有一切官场应有的名号。墓碑上只写了谭嗣同的名字,和那两行字。一个父亲用最后的方式,把儿子从“钦犯”的身份里赎了回来,赎成一个普通人,一个只是死去了的孩子。
“不得而知”是谭继洵留给历史的遗言。可历史偏偏给了他答案。十二年后,武昌城头的枪声响起,大清倒了。又过了许多年,谭嗣同的名字写进了教科书,变成了“为变法流血第一人”。那些当年扔菜叶的人早已不在了,他们的子孙在纪念馆里对着谭嗣同的画像鞠躬。那个老人担心的千秋百世,终于还是有人替他看了。
浏阳的墓碑现在还在。每年清明,有人去放一束花。花摆在墓碑前,上联和下联之间的空白处。那里一直没有横批,空了一百多年。空得像一个老人欲言又止的嘴巴,像历史终于给出的,那个他再也听不到的答案。
【注】根据历史史实记载原创,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