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了。
整整四年,沙特和胡塞武装隔着一条边境线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先动手。停火协议虽然连个正式文本都算不上,就是个心照不宣的默契,但好歹管用。航班照飞,港口照开,看病的、上学的也门老百姓,靠着萨那机场那条跑道进进出出。
结果 7 月 13 日,跑道上落下了炸弹。
据胡塞武装控制的马西拉电视台报道,沙特对萨那国际机场的跑道发动了多次空袭。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倒是很痛快,直接认领了,说这是我们干的,精确打击,为的是阻止伊朗马汉航空的客机,未经允许降落在胡塞控制区里。
理由听着挺专业。
但跑道就是跑道。
一条运送了数万名平民的民用跑道,你今天说炸就炸了,那昨天大家守了四年的那条红线,算什么呢?
胡塞武装的报复来得飞快。
导弹和无人机直奔沙特境内,7 月 15 日,沙特艾卜哈国际机场,11 架次出发航班被迫取消。加拿大、英国、美国,三国几乎同步更新了对沙特的旅行警告。
胡塞武装军事发言人叶海亚·萨里阿放了句狠话:“降级阶段已经结束,这一侵略行径将得到应有的回应和惩罚。”
降级阶段,已经结束。
请注意这八个字。这等于单方面宣布,过去四年那个“大家悠着点打”的时代,翻篇了。
更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同一天发生的另一件事。
7 月 13 日,胡塞武装强行截停了一架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飞机。
红十字会的飞机啊。
那是连战区都得礼让三分的人道主义标志。你可以怀疑对方的外交诚意,可以质疑停火条款的约束力,但连红十字的飞机都敢拦,说明什么?
说明政治和解赖以运转的那点最低限度的信任,已经见底了。
还有 7 月 10 日,胡塞武装领导人阿卜杜勒-马利克·胡塞宣布,在萨达、扎马尔、伊卜、贝达、荷台达、迈赫维六个省,启动大规模军事动员。
模式是现成的,照着伊朗的巴斯基民兵组织抄作业,组建所谓“全民动员力量”,号称已经培训了超过 100 万人。
100 万。
也门的总人口也就 3000 多万,去掉老幼妇孺,这数字几乎是要把能扛枪的都编进花名册。
而同在 7 月 10 日,Axios 曝出另一条消息:沙特王储穆罕默德向美国总统特朗普寻求军事支持,特朗普同意了。
你看,时间表摆在一起,味道就出来了。
7 月 10 日,胡塞宣布百万动员,沙特王储转身就找美国要支持;7 月 13 日,萨那机场被炸,红十字飞机被劫;7 月 15 日,艾卜哈机场挨报复,11 个航班趴窝。
一环扣一环,快得像排练过。
沙特这次的反应,也很不寻常。
一位海湾消息人士对法新社说得斩钉截铁:“沙特军队将对艾卜哈民用机场遭袭事件予以全力而无情的回应”,还特意强调,“沙特平民资产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这种措辞,在沙特近些年的外交辞令里,罕见。
那接下来会怎样?
第一,全面战争打不起来,但“小打”会常态化。
听上去矛盾,其实很现实。
不是大家不想打,是大家打不动。胡塞武装那 100 万动员兵力,从花名册变成战斗力,需要时间;沙特刚尝过四年斡旋的甜头,不会轻易重启大规模空袭;也门政府自己内部还四分五裂,想组织一场协调的大攻势,政治基础都没有。
所以最可能的剧本,就是你炸我一条跑道,我袭你几架航班,火星子不断,燎原不至于。停火不会正式死亡,只会一点点失温。
像一壶忘了关火的温水,慢慢烧干。
第二,也门的和解钥匙,从来不在也门人手里。
这话残酷,但真实。
胡塞武装的武器、资金、外交声援,攥在伊朗手里;沙特对谈判议程,握着事实上的否决权。而胡塞武装又认死理,只肯以“对等地位”跟沙特直接谈,拒绝跟也门政府坐一张桌子。
说白了,人家要的是国家跟国家的谈判,不是叛乱组织跟政府的招安。
棋盘上摆的是也门的棋子,下棋的手在德黑兰、利雅得和华盛顿。美伊谈崩了,胡塞武装就会被推上前线当筹码;哪天美伊缓和了,阿曼的斡旋桌上,才可能用油气收益和港口分成,换一个实质性的军事降级。
也门人的和平,定价权在别人手里。
第三,真正值得盯住的,是胡塞武装这个“动员型国家”往哪走。
从侯赛因·胡塞到其弟阿卜杜勒-马利克·胡塞,领导权交接已经完成,新一代在把宗教权威往制度化治理上引。
问题来了:这 100 万人的动员网络,将来是用来办学校、修医院、铺公路,还是用来搞对立、抽资源、养兵自肥?
前者,动员体系就能在硝烟散去后找到新饭碗,和平转型还有一线生机;后者,这台以“永久动员”为燃料的机器,迟早把自己的社会底子抽干。
水能载舟,亦能煮粥,看你怎么烧。
而国际社会终究要接受一个事实:胡塞武装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遏制”的叛乱组织,它是一个必须被正视的既成事实。
你可以不喜欢它,但你绕不开它。
四年前,各方用一纸非正式停火,把也门的伤口勉强糊住。四年后,跑道上的弹坑提醒所有人,糊住的东西,从来不等于愈合。
在中东,停火这个词的含义,历来就是停下来,缓口气,再接着来。
